|
|
因为季子白的那一眼,之后路上淑儿没无事便不出现在马车周围了。
云容困于马车，本是整日无趣又身体不适，直到淑儿送来了些酸果才要好些,胃中那种恶心之感才终于被压下,他才有了些精神。
马车内，碧色的琉璃盏里放着一个个红彤彤的果子，如小灯笼一样，看着便让人十分的有食欲。
云容没怎么用膳,单手撑在案上,用另一只手去拿果子吃。
色泽很漂亮的果子形如山楂，味道也跟山楂一样酸得可口，很合云容现在的口味,他连着吃了好几颗,霍仪注意到：“这是什么难得的鲜果不成，云儿这般喜欢。”
又看了云容一会，他也很有兴趣的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却让他眉目微敛：“味道并不好。”
去看对面的人，却见云容始终闷闷的咬着酸果，也没看他,他直接抓着云容那只正拿着酸果的手,把人扯到自己面前。
红艳艳的果子滚落下去,霍仪就隔着一张小案吻他，不是很长，就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一样,最后眉目舒展开：“这个味道很甜。”
“王上若是喜欢甜的，让人去准备些甜果子就是了。”
“孤就喜欢云儿这张小甜嘴。”
他这样弄得云容都不敢当着他的面吃果子了，但一双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盏内去看。
在霍仪看来,云容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果子，像是馋得想吃又不敢，却会等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小心翼翼躲着吃一颗。
一回被霍仪故意抓住，问他：“怎么，怕孤抢你的不成？”
云容当然不会跟他争辩，之后又是一路默默吃着酸果子，霍仪变着法的想要逗他说话，但是云容始终都是无精打采的。
有时候云容会掀开帘子往外看，看着他离襄国越来越远，山水为屏，完全不见一点踪迹。
从前在大夏的时候他总想着能回来便是好的，但是这次回来，霍仪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提回襄国。
晚上休息，宽敞的马车里有够宽敞的软榻，他躺在霍仪身边却睡不着，最后小心起身坐到窗边，撩开帘子往外看，一轮弦月如勾，他合着掌心相望。
“拜月祈愿，是襄国的习俗。”霍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云容被吓了一跳放下手，霍仪坐到他的身边，也往外看，“那是星月楼的方向对吗？”
“许的什么愿？”
“没许什么愿，拜月只是习惯而已。”
“习惯每晚拜月？”霍仪明显不信，拆穿他，“不要当孤不知道，之前在大夏的时候你没有这个习惯，现在回了一次襄国，便每天晚上起身拜月。”
原来这几天他都知道，云容身体僵硬，霍仪贴着他的温热感让他觉得后怕，怕他又有和在襄国时一样逼他做些什么不想做而事，说不想说的话。
“你还想着襄国。”他抬手伸过云容，把挂着的帘子放下，淡声说，“老想着跑，是不是孤得拿个东西套住你才好？”
虽然不是咄咄逼人的语气，但是云容真怕他给自己像犯人一样拴上镣铐链子锁起来，于是小声说：“我以后都不想了。”
“那就忘掉。”
马车后坠着王宫带来的一大队御林军，到晋国王城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晋王就赶紧带着人来接应了。
在马车上待了一路的云容骨头都颠软了，下马车的时候险些跌倒，还是被霍仪扶住才站稳，他还要抱他，被云容拒绝后竟也没再强硬坚持，就这样扶着他。
晋王已年过半百，领着一群大臣匆匆而来，看到霍仪之后赶紧低头行大礼跪拜，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但是知道自己比不过襄王，丝毫不敢怠慢了礼数。
一下子跟着他就有一片人跪下了，一身玄衣的霍仪居高临下，神色自然带着几分睥睨，说了一句“起来吧”，那些人才终于起身。
因为云容已经下了马车，季子白又跟在了他后头，再次用黑色的带子遮住住了眼，系在脑头的黑色长带随风而舞，轻盈的姿态于他沉稳的身姿竟然十分相配。
轻甲佩剑的他十分瞩目，晋王起身之后一抬头就注意到了他，见到他蒙着眼之后先是愣了一下，暗忖着什么而后心中一惊，赶紧再次低头。
“夏王大驾，实在是有失远迎，想必王和殿下一路劳顿，快快进去休息吧，小王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休憩之所。”
一国之君到宫门口亲自等人，哪里是“有失远迎”，晋王态度太过小心，让人觉得有些卑微，无所倚仗，面对随时有可能灭了一国的人，其实这也无可厚非。
虽然表面上恭敬盛迎，但是夏王一到犹如头上悬刀，谁知道他忽然到访是什么意思，指不定是来杀人的，谁不是面上做着姿态，其实心里恨不得这人赶紧走。
而晋王作姿态的功夫已经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路上对霍仪各种吹捧，什么“天下一王”“工业千秋”说得天花乱坠，当然也不忘吹捧叱咤威名的季将军，最后甚至连霍仪身边的笑眯眯的吴公公都被他夸了一遍。
不得不说晋王确实会说话，马屁也没有拍马歪，但奈何用力不足，霍仪听着，等他说完了才说：“怎么，孤身边这么大一个如花似玉的宝贝，你瞧不见？”
他把所有人人都夸了一圈，唯独漏了云容，霍仪当然不会高兴。
“这小王不敢冒犯胡言。”早闻前车之鉴，晋王哪还敢随意开口，生怕说错了话就做了眼中钉，但现在霍仪这样说了，他想了想，还是估摸着说，“不过殿下自然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霍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晋王的心便吊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这说得到底对不对，路上还在心里满满琢磨，霍仪又开口了：“晋国产玉，是生玉之国，自古就有不少奇玉药玉，你看看有什么宝贝拿出来，给孤的人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又低声同身边的云容说：“玉养人，云儿选些合意的带着，便是没有喜欢的也挑顺眼的，总归对你身体好。”
晋王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低着头，但他听了夏王这低声耳语，也不敢怠慢，赶紧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选最好的来。
事不宜迟，到了王宫里晋王就立马让人捧着托盘而来，鱼贯列入，殿内都站满了捧玉的宫人，所谓金殿捧玉人，列位奉倾城。
云容对玉没什么喜好，对晋国这么多品质的玉也不尽了解。
晋王就跟在他身边滔滔不绝的解释，他也不看云容，就一块玉一块玉的接连不断的指着介绍，一会说说这块脂白玉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配殿下，又说那块暖玉如何养人，带着延年益寿青春永驻，说得神乎其神。
霍仪也在云容身边，和他一起看宫人捧在漆金铺红托盘里的玉，晋王的聒噪并没有让人觉得多反感，他很殷勤。
但云容站得腿疼，他也不说，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选这些东西，就随意选了几块玉便无心再看。
“这几块是云儿喜欢的？”霍仪随手从托盘里拿了一块云容选的玉看。
“不是王上说药玉养身的吗？”他选的全都是药玉，据说很是养身的。
他如今这样孱弱的身体，他自己也不喜欢，如何可以养好他当然愿意，但是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所谓以玉养，他没当真。
“那把这些都让人收起来吧。”霍仪吩咐人把他选的玉都收好，晋王暗观霍仪神色，赶紧又道，“想必殿下今日劳累没什么兴致，这些也只是库中一部分，或许没有殿下喜欢的，等过两天小王再让人重新送些过来，到时候殿下仔细选，肯定能挑上中意的。”
他是有心要讨好霍仪，知道关窍在云容身上，也是诚心要讨好云容，但不得其法，只能殷勤些。
但是霍仪注意到，晋王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落不到实处，以为轻慢懈怠，遂有些不悦：“孤自宫门到这一路，观晋王眼神飘忽，是否有眼疾，故不肯正眼看人？”
明显是的语气问罪之言，晋王听了心肝一震，立马大喊冤枉，说是有心避讳不料弄巧成拙。
“夏王误会了，小王哪里敢窥殿下之容，就是之前在襄国大宴上隔着那么远的席位，也没敢抬头看一眼殿下，要说用正眼瞧仔细了，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事，就连季将军都避嫌覆眼，小王哪敢放肆。”刚才看到季子白那一眼，他就知道今日必须避着才是。
他说得夸张，好像被误会惨了一样喊冤，这番话还有他那反应却让霍仪笑出了声：“没想到晋王竟是如此心细识趣的人，比孤身边的这公公都要灵活。”
之前晋王就是夸吴公公活络会办事，没想到现在霍仪却是把他们两人拎在一起比较了，也不知这到底是赞是贬，但晋王也都连连点头应着说：“小王不过是守些本分，王上谬赞。”
这是误会，也是滑稽的闹剧，云容以为追其根底，这些也都拜霍仪素来的专横霸道所至，才有了这样一个笑话。
选玉之后他们被安排去休息，休整一夜，第二天午时，是殷勤万分的晋王为他们准备的盛大洗尘宴，说是筹备了许多日的。
八扇镂雕了蟠龙的华丽殿门齐齐打开，远远便能听闻里面钟鼓舞乐声，隐约能看到里面整齐列开的宫人，等霍仪带着云容跨进殿门，看真切了里面的情况之后，云容便整个人都一愣。
霍仪目光在里面看了一圈，觉得有趣，这晋王还真是会办事。
“不知小王准备得还妥当吗，夏王意下如何？”适时晋王出来迎接，颇有些讨好的意思，看了一眼跟在霍仪身后进殿的季子白，他便是蒙着眼，身上也自有一种不容人靠近的凛冽之气。
所以晋王没有多看，只继续说：“昨日在宫门匆忙见季将军风采，实在是没来得及准备，今日这才齐全了，希望没有冒犯殿下。”
他甚至有几分邀功似的，但云容往殿内看去，见那些皆以缎带覆眼的人，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世间一切都是如此可笑，都是一个软骨趋炎笑话。
不过是霍仪当初为了哄他的一句戏言，让季子白遮了眼，如今这满殿的人竟也纷纷效仿，把笑话奉为圭臬，大晋所谓九五之尊的君王，也不过如此。
但与云容不同，霍仪却是龙颜大悦：“晋王有心了，无愧是堂堂国主，今日这安排甚合孤意。”
他这心思确实有些体贴活络了，完全不像是做割据一方的君王的人，若让他去做外交或者接待外使应该是不错的。
见霍仪高兴了，晋王知道自己这马屁是又对了地方，赶紧又趁着这阵东风表现自己的一颗赤胆忠心：“本来小王也该如此的，但小王已过天命，怕是不方便，便没敢这样做。”说到最后露出为难的神色，好像真的曾有那样的打算。
他这样子竟然有几分引人发笑，活像是戏台上的丑角，云容便笑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唇角微弯的事，但霍仪却看到了，一见他笑，霍仪眼睛都亮了，也畅然大笑：“没想到孤所求不得的美人笑，不需千金万玉，今日在这里得见了，这一趟晋国没白来。”
所谓“投其所好”，他所求美人一顾一笑，晋王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他一听霍仪大笑，便知他开怀满意。
他高兴了，晋国就安稳了。
晋王如受宠若惊的喜色，但他依旧是如昨日一样没去看云容，连连谢恩：“这是小王的福气，晋国的福气啊。”
这一宴，夏王大悦，晋王如释重负。
这样的事能为天下笑谈，比某些密辛传得要更快，民间效仿讽刺，但也有更多人以晋王为笑柄，一国之君竟对夏王爱宠伏低做小。
当然也有为晋王争辩不平的人，民间甚至开始流传说夏王身边带着的人是妖精幻化而成，专门蛊惑人心，谁若是看了他的眼睛，便会被勾去魂魄，迷失心窍，如那对他言听计从的夏王一样。
所以他的双眼就像是某些令人忌讳的妖邪一样，看不得，谈不得，就连江湖术士都开始画那些覆目驱邪符咒。
两日后。
之前因为云容对玉没什么兴致，晋王保证说要奉上更多更珍奇的玉，两日搜刮国库宝阁卷宗，集出了千枚良玉至于案前，供其挑选。
这两天晋王春风得意，如今指着一排排玉，更是献宝一样的：“这些都是我宫内珍藏珍宝，殿下一定有喜欢的。”
不过云容仍旧是兴致平平，虽然挑了一些，但是明显并不是真的喜欢。
“孤知道晋国奇玉不少，是旁的所不能比的，这里当真是晋王宫能拿得出的所有玉了吗？”
“所有贵重的玉，都在这里，旁的不敢拿出来污了殿下的眼。”晋王看着这些摆着的玉，没有丝毫心疼，倒是有十分能献玉的殊荣，觉得这是一件万分荣光的事。
但是霍仪仍旧是问：“所有都在了，当真？”
问一次便罢，晋王还敢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但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即便是语气没怎么变，但是晋王也能听出其中古怪，即便是他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不免也迟疑起来。
试着想了一会，才说：“……确实都在这里。”
“孤听说晋王宫藏有一块玉璧，那岂不是更好？”
晋王脸色骤然一变，万万没想到霍仪想要的，竟然是晋国传世四百年的镇国之宝——和世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