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澜水只见到一抹模糊不清的人影,时近时远,就是不肯靠上前。
人上钩了,还挺小心谨慎的。
过了半晌,她阖上眼,放松下来,今夜人不会来了。
风澜水眉心划过一丝魔气,很快消散。
暗牢里传来滴答的水声,一声一声敲打在心间。
风澜水双手被桎梏起来,她听着水声,思绪远飞,风家若干年前也算是名门望族,门族不大,却也是一方之主,貌美的长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姊妹花。
双生姊妹,从出生起命格相克,姐姐一生福格,妹妹命中带煞,长夫人偏心命带福格的长女,对小女死生不顾,后来风家败落,举家迁往卓阳城,妹妹不知所踪。
她十六岁拜师魔君右使,少年时期心高气傲,修炼邪术,自诩无人可匹敌,什么也要争上一争。
后来经长桥一战,右使丧身,风澜水为他送灵,只见灵堂前有一魄久久留在世间,不肯散去。
最后残留于世的一魄同崖身的那截枯木融为一体,如今枯木生芽,却再也寻不到那一魄。
右使离世,魔族又少了一员,风澜水跟着魔族苟且偷生,这百年里她游历世间,见过红尘百态,厉青是她遇见第一个看不懂之人。
她看不懂他,年轻俊朗的外表,却是饱经沧桑的内心。
那时,她为了寻找上古卷轴暴露了身份,厉青救了她,风澜水没有想到。
梦桥相遇,风澜水拉住他的衣摆,不明白:“为什么要救我?”正邪不两立,不是你是就是我亡,救我这个魔女做什么?
厉青怔愣了许久,露出个似哭非笑的表情,他哑着嗓子,神情悲怆:“我以前心高气傲,自视魔万恶不赦,到最后……”最后才发现,最难预料的是人心。
好友会刀剑相向,师兄弟会殊途陌路,道侣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总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都会变成另一副嘴脸。
风澜水望着他,喃喃说:“你有故事。”
厉青没有听见那声呢喃,他失魂落魄离去。
那几乎是厉青重生以来,最落魄的一段时光,双眸无神,是剩下一副空旷的皮囊,迷惘不知去路。
风澜水看着男人身上蒙翳上一层风霜,像是经历了人生大喜大悲,最后心如死灰。
湿暗的房里,闷着一股血腥味,风澜水动了动肩膀,伤口发炎,好了又烂,循环往复,还乐此不疲,她叹了口气,伤筋又动骨,不知要养多久。
风澜水都想走了,跟孟家那群忠狗斗智斗勇太累了。
夜深人静,孟惊从床头翻起身,推门而出,凉风吹来,能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远处的屋檐下,站着个小姑娘,她嘴里哼着瑶曲,风轻轻掀起裙摆,她一直盯着孟惊。
孟惊腰身传来刺痛,眉间出现一缕一缕的戾气。
他身子僵硬,走起路来四肢不协调,呈现出畸形的姿态,身后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掌控着他的身体。
孟惊意识格外清醒,却无法掌控自己身躯,那种脱离感,令他油然而生一抹恐惧。
他跌跌撞撞穿过桥廊,不小心撞到个人,一把纸伞从手中脱落,落到桥廊下。
孟惊一脸惊愕,君未留没能挽救住纸伞,轻轻敛起眸子,目光看着纸伞顺着水流飘向远处。
孟惊无法开口说话,身子不受控制往前倾,君未留大力扶住他:“孟公子。”
孟惊眉间的戾气消失无踪,他松了口气。
君未留才从外面归来,这几日他一直在追寻黑水崖之事。
孟惊脸色煞白,君未留打量着他的脸色,食指往眉间一点,君未留面色沉重:“何人谁给你下了人偶怨咒?”
孟惊虚浮着身子,有气无力说:“地牢里,我们抓了妖女。”
君未留收手,垂下眸子,看不清神色。
八月,泥田里的枯荷连了一片。
云城外一处村落里,卫瞒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青年,赵煜还没醒过来。
她的目光落到对面,男男女女都有,他们蒙着面,看不清脸,其中有不少人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卫瞒成功入赘了一个不知名的反派组织,顶着卫孟德的名字。
看样子他们是认同自己了,卫瞒丝毫不尴尬。
人生在世,脸皮要厚,像山河图这种东西也能信手坑来。
不过卫瞒只是眼睛毒,知道这是好东西,山河图具体有什么作用,她并不清楚。
反派组织里,有个少年跑来套近乎,神秘兮兮给她说:“山河图可以开启仙源秘境。”
卫瞒挑了挑眉,据她所知仙源秘境只不过是个传说,听说里面藏有改天换命之术。
少年又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们的上家?这东西是他让我们寻的。”
卫瞒摇头:“不知道。”
少年暗自腹诽,好歹他们也是个正当组织,做的事正当生意,背后牵扯到不少利益,一点要有金主撑腰。
少年说话口齿不清,卫瞒没听清,额头一跳:“你说哪家?”
少年悄咪咪说:“容家。”容家可是他们的大金主。
卫瞒不敢置信:“小子,你再说一遍!”
肺痨兄原来混迹黑白道高手,怪不得,怪不得。
少年瘪起嘴:“雪岭庄容家,有没有听过。”
卫瞒当然听过,她干脆席地而坐:“实话跟你说吧,我跟容家少主,乃是多年好友。”
少年嗤声一笑:“你就吹|逼吧。”
卫瞒不在意:“信不信,你自便。”
少年:“……”你慢慢吹。
卫瞒:相信我,总有你后悔的那天。
云城,银烛楼前,齐霜华端坐在珠帘后,看不清面容。
枯荷会落入尾声,齐霜华放下占卜术。
侍女挑起珠帘,俯身在齐霜华耳畔说:“小姐,寇宗师来了。”
齐霜华执棋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只见珠帘后的倩影,像只蝴蝶般扑哧飞走了。
寇玄踏入故地,眼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齐霜华换了身衣裳,在水榭台等他。
故人再见,寇玄一身青袍,清风朗月,眉间是松雨烟脂,含着煦煦春风。
水榭台上,齐霜华挑起丝线,绣了朵荷花,她看着寇玄的侧脸,鼓起勇气,轻声问:“怎么会来云城?”以往都是信蝶传信。
寇玄喝了口茶,说:“我在等我的眼线。”
齐霜华闻言,心头一颤,她扬起娟秀的下颌,细眉颦蹙:“真的不念旧情,要如此绝情?”
寇玄瞥了她一眼,无关风月。
齐霜华于心不忍:“你当真愿意,他是你师弟!”
寇玄开口,语气一贯温和,甚至含了丝惋惜:“阿青这些年跟魔族勾结,早已跟他们同流合污,自是要除而快之。”
“霜华,正邪不两立,厉青的血已经脏了。”寇玄并没有言辞厉色,言语间却是一片薄凉,浸人心寒。
齐霜华看着厉青,娟秀的脸划下晶莹的水光,问他:“究竟是谁在执迷不悟?”
寇玄没有回答,更多的是沉默。
究竟是在除魔卫道,还是为了一己私欲,谁也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