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气温异常的高,正午时分,毒辣辣的太阳击退了人们想出门的心,就算是平日,正午的街道也不怎麽能看到行人,只有马路上的车辆自在的在太阳下移动。倒也寂静的很,像夏夜里点缀着夜色的星星,似有若无的昭示着都市的烟火味。
市区附近一间国中内,国三那一栋教学楼的三楼里,学生们提笔「唰唰」的安静刷题,会考的日子正随着时间流逝而逼近,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大考,国三生们卯起劲来活络脑子。
当然,也是有人趴下睡觉的,因为会考即将到来,各科老师都发了不少的考卷、课外习题,甚至是上一届的会考考题,休息时间被压缩,下午也还有课,自然有人选择补足精力。
因为有人要睡觉,而且午休本就不能喧哗,所以教室里还是非常安静,只有冷气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的蝉鸣鸟叫,不过只持续了几分钟,教室的最後一排,仍发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噪音。
几个男生在最後面聊着天,班导不在,他们也就毫无戒备及分寸的聊着,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密闭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有人蹙着眉头,不耐的改变趴着的姿势,却又不好说什麽;有人两指夹住笔身,烦躁的用双指让笔晃起来,显然是被噪音影响到了;有人抬起头来,定定的瞪着後排,等待着他们仅有的、不多的良知让他们闭嘴。
「碰——!」
此音一出,许多人错愕的抬眸,寻找着声音来源,只见原本坐在最前排,一头黑发长及腰的女生已经站起了身,考卷散落一地,她低垂着头。
有人心里暗道不好,但也仅限在心里说而已。
那个女生猛的回头,破口大骂:「不知道现在什麽时间吗?吵死了,没开智是不是?不睡觉不读书滚出去,滚去学务处跟主任们聊天。话那麽多怎麽不见你们国文考得多好啊?这麽会说。」
用词粗鲁。
骂了一通之後,那些人闭了嘴,有人还茫然的看着这两拨人;有人叹了口气,为下午即将发生的事忧心;但大部分人,仍是感激的看了女孩一眼,继续低头刷题或睡觉。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导的课。
学校课纲的课都已经上完了,现在基本上每一节课都被改成了自习课,供学生们认真的准备会考。
班导是一个年轻女性,她面有愠色的走进班里,抬眸看向坐在第一排,黑发如瀑的女孩,扬声:「易清玹,还有中午有说话的,全部出来。」
她厉声喝斥,放下自己的东西後,率先走了出去,易清玹也没有留恋,很乾脆的站起身,神色慵懒的提步往外走,一路上竟还有人握拳用气音说加油。
易清玹懒洋洋的勾起唇角,片刻後失笑,她朝那些人比了个赞,毫不畏惧的出了教室,来到走廊上。
上课时间,这里很安静,也很闷热,室内外温差的鲜明对比只让人觉得不舒服,班导转身看向几个人,怒斥他们,声音回荡在教学楼里,久久未能消散。
骂完,她让他们几个在外面罚站。
易清玹倒是很悠闲,她把手搭在走廊的铁栏杆上,栏杆被晒了这麽久,早就烫的不行,易清玹忘了这件事,把手臂放手去後,她撇了撇嘴,面上不显的欣赏着风景。
啊啊,好烫。
不行,面子。
她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愣愣的发呆,虽说是罚站吧,但她这样,老师也不会说什麽,她成绩好,又爱闹,算是让老师最两难的那一类,大概是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吧。
那些一起被罚站的人闷闷的盯着教室里的人,一边抱怨一边搧风,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着。
「你也被罚站了啊~」
一道闲散的嗓音响起,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男生也看着这里,眼角弯弯:「初次见面啊,同学。」
一阵风吹了过来,夹杂着闷热的空气,易清玹的头发被吹起,她定定的看着那个男生,良久,她轻嗤一声,摆摆手:「初次你个头啊,哎,梨子,你有发圈吗?」
被唤做梨子的男生从手腕处扯下黑色的发圈,他抛给易清玹,顺便问道:「这次为什麽被罚站?」
易清玹接过黑色发圈,这是她给黎枫漠的,因为她自己常常忘记带发圈,然後每每都会热个半死,黎枫漠便无奈的跟她要了一个,而他自己都当成手环在戴。
易清玹简单的把後脑勺的长发集中,绑了起来,一边绑,一边回:「旁边那群啊,午休吵个半死。」
黎枫漠瞥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看回易清玹:「今天好热,放学要不要吃冰?」
易清玹哼着曲调不明的旋律,看着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长青树,打了个呵欠:「当然要,今天你家,放学我还要买咸酥鸡。」
黎枫漠抿唇轻笑,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盯着树梢,语气闲散:「嗯,这麽热的天还吃得下咸酥鸡吗?」
少女扬起嘴角,笑的恣意又漫不经心,她和夏天的阳光一样,笑的灿烂夺目、恣意张扬。
那笑容很快被她收起,她在学校基本上不会笑这麽大幅度,除非在家里,不然学校的人要是觉得她好相处,就很麻烦,她不喜欢社交,只能避免。
她没有忘记回答黎枫漠的问题:「别管我,吃得下。」
黎枫漠点点头,手也搭在自己班前走廊的栏杆上,神色慵懒,易清玹看着黎枫漠,抬起手搧搧风:「你又为什麽出来?」
黎枫漠顿了顿,语气闲散:「啊啊…那个,还人橡皮擦用丢的,不小心砸到数学老师。」
「……哎,蠢死了。」
放学,易清玹收拾好书包,把黑色皮夹放进外套口袋里,仍是哼着那不知名曲调,走出了自己班的教室,黎枫漠掀起眼帘,笑了笑,语气调侃:「恭候多时。」
「嗯?行,为表歉意,咸酥鸡我请客。」
「哇,小姐大气。」
两人语调一致的慵懒,就这麽疯言疯语的下了楼,打卡後,跟着人群一起涌出校门。
两人先去了便利商店,因为落座於学校对面,所以人不少,一踏进店里,乾爽的冷气迎面拂来,吹去了几许躁怒,嗯,天气热,自然心情就不好嘛。
易清玹拿了一根青柠风味的冰棒,头也没抬的递给身旁的人,黎枫漠接过,用空着的手提了提她书包上的小拉环,学校书包是统一的,都有小拉环:「把外套脱了吧,你还真不嫌热。」
「喔~等结帐完嘛。」
「嗯。」
黎枫漠提着她的书包,待她选到了自己想吃的脆皮巧克力香草雪糕後,跟她一起结帐,并拆了开来,垃圾丢进了便利商店的垃圾桶里。
易清玹把雪糕叼在嘴里,迅速俐落的脱下外套,她懒得再开书包把外套放进去,於是她捏起学校外套的袖子,把外套绑在腰上,然後从黎枫漠手里接过书包。
两人走在骑楼内避暑,并沿着骑楼往他们常买的咸酥鸡摊子走,主要客群是学生,摊子开得早,不怕扑空。
黎枫漠的冰棒不过是加了青柠风味汁的纯冰,吃完倒也不觉得恶心,反倒是易清玹,雪糕油脂大於冰棒,她当然知道啊,就想吃,让身体知道谁是主人。
黎枫漠显然是看惯了,他去旁边的手摇饮店买了无糖的冰绿茶,递给易清玹後,两人才开始挑要吃什麽。
点好了,正在等餐,易清玹喝了一口绿茶,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黎枫漠滑了滑手机,似是不经意地问起:「你要去哪一间高中啊?」
「考哪上哪。」
黎枫漠顿了顿,笑着摇摇头:「你这成绩哪都能上。」
「不至於,但前五志愿应该可以,而且我不想去女中,这样又删去了几个选项。」
「喔?为什麽想去混校?」
易清玹抬眸,眼里情绪不多,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她的嘴唇离开吸管,一开一合:「我去女中的话你怎麽来?」
黎枫漠愣了愣,唇角微扬,他抬起手,食指上的银色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的易清玹眯了眯眼,黎枫漠食指曲起,敲了敲她单肩背着的书包背带:「孺子可教,反正你也不爱交朋友。」
「嗯,那要不要我把分数压低跟你去同一间?」
黎枫漠轻蹙眉头,咸酥鸡摊的阿姨叫了他们点的餐点,黎枫漠拿着易清玹的五百钞票付过钱,接了过去,两人一起往回走:「这事开不得玩笑,我追上你就好,你就按你的实力考。」
易清玹嘴馋的拿起竹签,插了一块甜不辣,放进嘴里嚼啊嚼,鼓着脸颊点头:「知道,我就嘴炮而已。」
「哎。」
回到家,易清玹已经把咸酥鸡嗑掉大半,黎枫漠认命的撕开纸袋,这样会更方便插来吃,易清玹躺在沙发上滑着手机,黎枫漠则安安静静的吃着咸酥鸡。
忽然,黎枫漠家的玄关处传来声响,易清玹抬起眼皮看了玄关一眼,轻叹一口气後,坐直,并拨了拨头发,露出一个标准笑容,而另一只手则把坐在地上的黎枫漠提到沙发上。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看到易清玹时,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玹来啦?」
「嗯!阿姨好。」
黎枫漠静静的看着两个人的表演,伸出手插了一个四季豆,放进嘴里,易清玹笑眯眯的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讲义:「阿姨,我和梨子读个书,我们要考前三志愿。」
黎枫漠差点没被四季豆噎死,他转头盯着易清玹,刚刚在外面不还说是前五志愿吗?现在前三也可以了?前三最好的混校高中……34.6?
见黎枫漠的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接着一个的问号,易清玹笑笑,没有说话,黎枫漠的妈妈笑得更开心了:「你们俩青梅竹马从小混在一起,现在还要考同一间啊?」
易清玹的笑容堪称完美,谁看了都只觉得这人是个乖到不行的三好学生:「嗯,互相扶持嘛。」
「你们讨论吧,我回来拿个东西而已。」
易清玹伸出手,黎枫漠递了一支自动铅笔给她,易清玹开始计算着,黎枫漠也意思意思的盯着数学讲义看。
等到黎枫漠妈妈眼角眉梢都含着笑的走了,易清玹才往後一倒,闲散的真面目暴露无疑,黎枫漠抿着唇憋笑道:「有必要吗?我妈和你妈也被你耍的团团转。」
易清玹打了个哈欠,语调慵懒的回道:「有必要,他们现在觉得我乖,我到时候才有叛逆的本钱。」
黎枫漠挑起眉毛,插了一个甜不辣漫不经心道:「你够叛逆了吧?从国小到国中。」
易清玹的喉间溢出懒洋洋一声笑:「陈年往事,不然我高中乖一点好了。」
坐在地上的男孩就这麽嘴角含笑地看着她,没答话,僵持了一下,易清玹垂眸,眼里没什麽情绪道:「你别以为我放过你了。」
男孩顿了顿,疑惑的看着她:「嗯?」
易清玹笑咪咪的看着他,重新把数学讲义塞到他手里:「来,一起徜徉在知识的汪洋中吧?」
黎枫漠又是一顿,随後也愉悦的笑了一声,虽然那笑声里夹杂着无奈:「那你怎麽不提升一下你的文科成绩?」
女孩笑了笑,手中的笔「嗒嗒」的按来按去:「见好就收,我的国英被提到模拟考A+已经很不容易了,那公平起见,一起刷题吧,你主文我主理。」
男孩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室内,洒落地板、洒落於她的侧脸,在光照下细小的尘蟎被照的飞舞,在光照下的她却笑的游刃有余。
说一不二是她的个性。
她说要考上,就是要考上。
她说要一起考上,那更是要一起考上。
「嗯———」
男孩拖长语调,笑嘻嘻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