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午休,教室後面那台蒸饭箱,总是在十二点准时冒出一阵白烟。
整间教室都是便当的味道。
卤蛋、排骨、腌萝卜,混着铝制便当盒被热气烫过的气味。
陈亦辰是班上唯一一个,三天有两天没带便当的人。
他从小在宁川长大,高中才一个人来都京念书,母亲还在宁川,他住在都京的舅舅家,舅妈的早餐常常来不及做。
所以他的午餐,不是小卖部的饭团,就是两个面包加一瓶豆浆。
苏晴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只是从某个星期一开始,带了两个便当。
第一次,她把多的那一个,摆在自己的桌上,过了很久,才转过身,语气很自然。
「我妈今天包太多了,你要不要帮我吃一点?」
陈亦辰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假的?可以吗?」
「吃不完会浪费。」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去,盖子一掀,是三色蛋、卤猪排,还有他最爱的炒高丽菜。
一口青椒都没有。
他吃得很香,边吃边赞。
「你妈妈也太会煮了吧,这个卤汁,跟我妈煮的有点像。」
「是吗?」
「对啊,有一点点像。」
苏晴低下头,替自己夹了一块豆干。
她的那一份,里面有青椒。
那是她最喜欢的菜。
可是从那一天起,她的母亲接到了一通不寻常的电话。
「妈,以後我的便当,不要放青椒了。」
「你不是最爱吃青椒?」
「现在不爱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好,那妈妈少放一点。」
那一年,苏晴带了整整一百三十二个便当。
陈亦辰一次也没有问过,为什麽这个女生的妈妈,每天都包两份。
他只知道,卤汁很好吃。
三月,倒春寒。
陈亦辰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流鼻水,後来变成高烧,喉咙痛得连水都咽不下去。
他在舅舅家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班主任在周三的班会上,问有没有人顺路,可以把这几天的讲义和作业送过去。
教室里没有人举手。
只有後面那个位子,慢慢举起了一只手。
「我顺路。」
苏晴说。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夸张的谎。
她家在临江,他舅舅家在城南,中间隔了半个都京。
那天放学,她搭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换了两次车,抱着一叠讲义,走进一条陌生的巷子。
按下电铃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妇人。
「请问是亦辰的同学吗?」
「对,我是他同班同学,」她很快地说,「来送讲义。」
「哎呀,这麽远,快进来坐。」
「不用了,阿姨,我还要赶公车。」
「那……那等一下,」妇人急急忙忙跑进厨房,拎出一只保温锅,「这是我刚煮的粥,你带回去路上吃。」
「不用不用——」
「拿着,」妇人笑着塞进她手里,「谢谢你大老远跑一趟。」
苏晴捧着那锅粥,站在昏暗的巷子里,不知道该说什麽。
那是她第一次,被他家人这样对待。
她没有看见,二楼窗帘後面,有人翻了个身。
「舅妈,谁来了?」
陈亦辰沙哑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一个女同学,」舅妈说,「叫什麽苏什麽的。」
「喔,」他闭着眼睛,鼻音很重,「後面那个同学。」
说完,他翻过身,又睡着了。
那锅粥,苏晴一口都没有喝。
她把它抱在怀里,搭上末班公车,一路回到临江。
下车的时候,保温锅底,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站在站牌旁边,看了很久。
然後把锅盖打开。
白色的蒸气,在冬末的夜风里,轻轻地散开。
她低下头,喝了第一口。
那一口,很烫,也很咸。
不知道是粥的味道,还是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