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白浅被夜华封禁的同一时间，昆仑虚的天空静静飘下鹅毛细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屑，不过一个时辰，群峰顶上便积了厚厚一层惨白。这地方山势高绝直冲云霄，白日里瞧着是万里晴空，入夜却最是无情。罡风裹挟着碎冰在崖壁间兜转，发出刀兵相接般的沉闷呜鸣，像是千百个不知疲倦的幽魂在夜色里对磨着钝剑。
墨渊向来喜欢这种坦荡的冷冽。山崩有声，暴雪有兆，乾坤万物从不屑於对人说谎。
可这一次，他连身在昆仑虚最冷冽的山洞中都迟迟无法入定。墨渊睁开眼，手掌不自觉地覆上心口，那个在青丘大厅里一闪而过、带着哭腔的呐喊，至今仍在耳畔余音未绝，自那日青丘一别，他心底便再没真正清净过。
蒲团周围萦绕的仙气有些散乱。七万年沉睡，七万年心头血的滋养，元神归位後本该是最忌浮躁的时候。然而只要一闭上眼，青丘一别前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便压迫而来。
十七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昔日那份毫无章法的依赖，也不是对师父的信赖，那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的疏离。那藏不住的戒备，让他心神不宁。
轰——
洞外恰好一道狂风撞过山壁，积雪从万丈高处崩落，雪浪沿着山脊奔腾而下，像一条白色巨龙瞬间吞没半座山谷，也震得山洞深处的冰柱激烈颤动。
但他没有动，墨渊跟昆仑虚弟子早已习惯极端严酷的大自然，他更是把自己活成了崑仑虚上亘古不化的冰川，巍然、坚定、任凭沧海桑田亦万古不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那万丈冰层之下早已遍布暗涌急湍，像是在他心口最深处绞出一个个疯狂旋转的黑洞，那漩涡带着令人战栗的吸力，他只能用修为生生凝聚起更厚、更冷的万丈冰层去强行镇压，任凭体内那万道暗涌将他的五脏六腑撞击得寸寸作痛，他也要死死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平静。
慢慢伸手覆上自己的心口，那个不祥的声音，他没有告诉折颜，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师父……不要相信她。」
她呐喊的声音绝望得不像幻听。
墨渊活得太久，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被简单归咎於幻听。
那麽……自己不应该相信谁？
想起青丘一别，那个站在夜华身旁的白浅。
恭敬。
安静。
懂事。
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可是——
太无可挑剔了。
白浅从来不是一个会在他面前如此循规蹈矩的人。
更不会在他受伤时，只站在旁边，客客气气地问一句：「师父，你还好吗？」
墨渊闭了闭眼。
耳边忽然又响起白浅的声音。
坚定，遥远，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师父，等我。」
他的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就在此时——
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嗤——
一道青白色流光撕开漫天风雪，毫无预兆地快速撞向昆仑虚的护山结界。
轰——！
金色结界骤然亮起，正在附近巡山的长衫甚至来不及惊呼，那流光已然用光速掠过他的头顶，竟硬生生穿透护山结界，拖着一缕浓重的湖水寒气，直冲昆仑虚主峰而去。
长衫整个人怔住。
「那是——」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玉清昆仑扇？！」
墨渊闻声已经走出山洞，狂风卷起他的衣袍，只见那道青白色流光在云海之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没有任何迟疑，直直朝他而来。
下一刻——
啪！
玉清昆仑扇重重落入他手中。
它，回来了。
扇身在墨渊手中微微震颤，发出类似哀鸣的呜呜声，像是在急切地催促着什麽。
墨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玉清昆仑扇是他亲手制作的兵器，也是他亲手交给白浅的法器。
它认白浅为主人，只听白浅召唤，就算被主人遗弃，它也不会离开主人太远。更不会跨越千里，自行返回昆仑虚。
漫天风雪中，墨渊的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玉清昆仑扇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剧烈。
墨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浅为什麽任由扇子沉在枫夷山湖底，没有把它招回来？
他当时以为只是她伤势未癒。
如今想来，却似乎有什麽地方始终对不上。白浅向来十分珍视宝贝这把扇子，不可能在明知扇子落水後，任由它留在湖底。
除非——
她根本没有办法招回来。
因为……
扇子认主，他在湖边见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白浅？！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墨渊便立刻精神紧绷了起来。
因为那个答案太过可怕。
如果她不是白浅，那真正的十七又在哪里？
墨渊眸光微动，低头看向扇面。
扇面完整。
灵力正常。
湖水的刺骨寒气仍沁在扇骨之间，却没有沾染任何其他仙气或妖气，只剩下一丝几乎已经消散的白浅气息。
这意味着它不是被谁从湖底取出来送回昆仑虚，
它是自己回来的。
而且……
是在白浅有危险的时候。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枫夷山，湖，玉清昆仑扇。
以及……
那个站在夜华身旁，眼神闪烁的「白浅」。
所有线索在他的脑中无声地扣在一起。
长山仍站在一旁，神色惊疑不定。
墨渊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长衫，今日结界波动，只当是殒石落下，天宫若来探问，一个字也别提。」
长衫一凛，随即拱手道：「弟子明白。」
墨渊没再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玉清昆仑扇，方才还在微微震颤的扇子，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此刻忽然安静下来。
墨渊的眸色却比夜色更深。
他只将玉清昆仑扇收好，披上外袍。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如一道疾风掠入漫天风雪。
山风迎面而来，墨渊的白衣瞬间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召云，身形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昆仑虚陡峭的山势疾掠而下。
风雪在他身後被生生劈开。
那一瞬间，他不再像一个刚刚元神归位、需要闭关疗养的病人，而像当年那个纵横四海、曾经独自踏遍战场的战神。
———————————————
是夜，折颜与白真都留在昆仑虚的厢房休息。
折颜见到墨渊时，并没有问他为何出关，当他听到玉清昆仑扇划破护山结界的破空声时，他就知道墨渊不可能再安心闭关了。
墨渊将扇子放在案上。
折颜的严肃的目光停在扇面尚未散尽的湖水寒气上。
「我也听到了，方才是扇子自己回来了吧。」
说着，他急急伸手覆上扇骨。
只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我感受不到小五的气息。」
墨渊点了一下头。
屋里安静下来。
折颜抬眼看他。
墨渊也看着他。
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他们彼此都已经知道。
折颜只问：
「你可是觉得小五不对劲？」
墨渊的目光落在玉清昆仑扇上。
「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
「但我看见她的眼睛了。」
折颜眸光微沉。
墨渊没有再说下去。
片刻，他才又低声道：
「那双眼睛，不像十七。」
折颜没有再问，只伸手将外袍取下。
「我去天宫。」
墨渊颔首。
「不要惊动任何人。」
折颜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呢？」
「我留在昆仑虚放开神识，看看十七是不是还在三界内。」
折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一道流光穿过风雪，往天宫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墨渊只是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然後低头，看向手中的玉清昆仑扇。
扇面最後一缕湖水寒气，也在此刻悄然散去。
可那股寒意，却留在了他的心底。
任凭那围绕着十七的湍急暗涌深不见底，
任凭阴谋漩涡在暗处疯狂吞噬着十七，
他便撕裂暗涌，让光明照进水底。
墨渊缓缓握紧手指。
「十七。」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
「等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