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突然开始下的。
秦文洲站在警戒线外,身上狼狈得被雨水打湿了,直到小陈给他递了件雨衣,才堪堪遮住那身透着一大片麦色肌理的衬衫。
法医把第六具尸体从灌木丛里抬出来,白色尸袋被雨水打湿,贴在轮廓上,能隐约看出死者生前最后的姿势——双手反绑,膝盖弯曲,像是跪着死的,和前五起一样。
“秦队,刀口还是老样子。”技术员把初步报告递过来,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从左锁骨下缘进刀,斜向上刺穿心脏,角度分毫不差。死者死前有明显挣扎,指甲缝里检出的皮屑已经送去比对。”
秦文洲接过报告,没急着翻。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第六具了。
六个月,六个人。全部是有案底的惯犯或在逃人员,死法一致到像在复制粘贴。媒体已经开始用“审判者”这种字眼炒作,局里压力很大,他的压力更大。
“时间呢?”他问。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雨把外围痕迹冲得差不多了,只在东北角的泥地里找到半枚鞋印,码数四十三,防滑纹很新。”
秦文洲点头,把报告夹在腋下,抬脚往现场中心走。雨衣下的衬衫黏在后背很不舒服,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渗。这种感觉他早就习惯了,在重案组干了八年,见过的尸体比有些人见过的活人还多。
可这一次不一样,凶手处理的太干净,太有耐心,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精确到毫米的工序。
他蹲下身,借着现场灯的光,看了一眼已经被提取过的泥土。鞋印边缘有一小块被踩进泥里的东西,深色,像布料纤维。他示意技术员夹起来,自己却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雨,是视线。
秦文洲抬起头,警戒线外聚集了些看热闹的人,打伞的、撑雨衣的、举着手机拍摄的,乱糟糟一片。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圈,没找到任何异常,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处窥伺。
“秦队?”身边的小陈喊了一声,“要不要先回去?你身上都湿透了。”
秦文洲站起身,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再看一遍监控,所有通往这片区域的路口,昨晚九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一帧都别漏。”
小陈应了声,转身去安排。秦文洲最后看了一眼被抬上运尸车的尸袋,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雨水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把湿透的雨衣脱掉,随手扔到后座,又那身黏糊的衬衫脱下来,放在空调热风口。
他今天本是休假的,被他母上大人强硬安排了一场相亲。
“三十岁的人了,还单着,你要上天啊?”罗女士的声音哪怕隔着电话还是那么有攻击力。
秦文洲觉得冤枉极了,是他不想谈吗?身为本市重案组的副队,他真的没时间谈恋爱啊,前几任女朋友都是受不了他在约会时突然接到出警任务而分手的。
这不,这次相亲两人才坐下聊了两句,等着上菜的功夫秦文洲电话就响了。
“秦队,''''屠夫''''又出现了。”
秦文洲只来得及对女方说声“抱歉,有工作”,就匆匆去前台结了账,然后立即驱车往案发地赶。
不巧半道又下起了大雨,把他这一身为了相亲捯饬过的装扮打成了落汤鸡,害得他现在都没法立即回局里。
车里开了暖风,秦文洲光着膀子,把驾驶座的窗户摇下一道缝,然后点了根烟。
他靠在驾驶座上,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背宽阔结实,肌肉线条分明,硕大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臂上肌肉紧绷,青筋隐现,指间夹着的烟明明灭灭。
烟灰偶尔落在腹肌的浅沟里。
他又把窗摇下大半,修长的手臂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六个死者,六种几乎完全相同的死法。一个至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凶手。
秦文洲按了按眉心,坚毅的脸上透露出疲惫。
十几分钟后,看衬衣干的差不多了,秦文洲随意把皱了吧唧的衣服套到身上,启动车子,驶进雨幕。
与此同时,离他不远处某辆黑色轿车里,一个男人正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远去。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桃花眼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一场自己编排了很久的戏。
而秦文洲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红灯停下的间隙,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颈。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被注视过的、细微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