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怀一的下巴差点掉到胸口。
「政令还没正式颁布,」范·霍恩把碎纸踩在靴底,「我以财务总稽核身分退回草案,要求评议会重新审议。费尔勃格那边我会处理。但——」
他转向林楚楚,灰蓝眼珠在暮色里像结了冰的海:「林掌柜,我撕这份草案,不是为了帮你。是因为这税制在数学上根本行不通——汉人垦户手里没有那麽多现银,强行徵收只会导致土地抛荒、产出锐减、公司长期税基崩盘。这是财务判断,跟人情无关。」
「当然。」林楚楚笑盈盈的,「伯爵大人最讲数字了。」
「所以你也别高兴太早。」范·霍恩往前一步,距离缩短到两步。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她能听见,「我撕草案的事,费尔勃格明天就会知道。他会派人查我,也会派人查你。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火药、生铁、还有挂在郭怀一名下的那些借据——」
「你查不到。」
「我已经查到了。」
林楚楚的瞳孔微微一缩。范·霍恩从军礼服内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一份从赤崁土地登记册上抄录的清单,上头密密麻麻列着郭怀一名下田产的实际位置与面积,旁边用红墨标注了对应的「万顺盛」商号代码。
「三分之二的赤崁耕地,透过郭怀一挂在你名下,」范·霍恩把纸收回口袋,「林掌柜,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买下整座赤崁。」
「是又怎样?」
「不怎样。」范·霍恩低头看她,嘴角居然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的弧度,像北海冰面裂开一道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份资产结构有一个致命弱点。」
「说说看。」
「你的收购资金来源,是长崎生丝配额的预付款。如果商馆抢在你前面,把明年度的生丝配额全部转给日本商馆直接对接,你的现金流就会断。没有现金流,你收不了甘蔗,付不了垦社的税,也维持不了那条产业链。」
林楚楚没有立刻回话。她的手指在腰间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一颗珠子,来回摩挲。范·霍恩说得对。这是她最大的软肋。长崎那边的预付款是她整个金融操作的核心杠杆,如果被截断——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她问。
「我是在跟你谈条件。」范·霍恩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他先前承诺的三万里尔个人担保书,上头已经签好名、盖好伯爵印。另一张——林楚楚眯眼一看,竟然是一份「长崎生丝配额转让意向书」,转让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员商馆,受让方是「万顺盛商号」,数量是明年配额的四成,转让价格空白。
「你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帮你保住现金流。作为交换——」范·霍恩把两张纸并排举在胸前,「你帮我查清费尔勃格这三年从商馆帐上搬走了多少钱。你有他的出货纪录,我有他的资金流向。两边对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贪腐地图。」
林楚楚盯着那张配额转让书。四成。如果拿到手,她的现金流不但不会断,还能多出一个缓冲垫。范·霍恩这是在给她递刀子,同时也把自己跟她绑在同一条船上。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她直起身,不再靠在柱子上,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只剩一步。郭怀一在後面咳了一声,识趣地拉着三个头人退到庙里去了。
「因为费尔勃格动的是公司的钱,」范·霍恩低头看着她,声音里有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往上冒,「而你动的是公司的效率。我来大员是来修帐的,不是来陪长官玩贪腐游戏的。费尔勃格把公司当肥肉啃,你把公司当对手打——我宁可要一个明刀明枪的对手,也不要一个背後挖墙的蛀虫。」
「听起来像夸奖。」
「是事实。」
林楚楚伸手,从他手里抽走那张配额转让意向书,仔细看了一遍条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