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离十五日,还有二十八天。
季家的客厅,变成了一间作战室。
墙上贴满了纸。林晓昕把宋怀仁三十年来的判决,一份一份从衡平院的裁判书查询系统里下载下来,印出来,按照年份,贴满了整面墙。
三千一百四十二份。
「每一份,」林晓昕站在墙前面,眼睛布满血丝,「都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上网查。」
「判官可以剪掉宋怀仁的帐。」她说,「可是他剪不掉衡平院的资料库。」
韩正站在她旁边,一份一份地看。
「这些判决,」他说,「里面有好的,也有坏的。」
他指着其中一份:「这个,十五年前。一个被误判杀人、在死刑犯监狱里关了十一年的年轻人。宋怀仁在再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前审法官忽略的监定报告,判他无罪。」
「那个年轻人出狱的那天,」韩正说,「在衡平院门口,跪下来对着宋怀仁磕头。」
他又指着另一份:「这个,二十二年前。陈金龙。一审无期徒刑,宋怀仁二审改判十二年。理由:仍有教化可能。」
「八年後,陈金龙假释出狱,三个月後,杀了沈岳的太太和两个孩子。」
他沉默了一下。
「同一个人,」他说,「救过一条命,也害死过三条命。」
「我算过了。」阿蚁缩在沙发的角落,抱着笔电,「三千一百四十二份判决里,宋怀仁用教化可能这四个字减刑的,一共有四百一十七件。」
「这四百一十七个人里面,出狱後再犯的,有八十三个。」
「再犯杀人、重伤害、性侵的,」他停顿了一下,「有二十九个。」
「二十九个人,」林晓昕喃喃地说,「又害了多少人?」
阿蚁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还有,」阿蚁说,「这二十九个案子里面,有七件,被告的辩护律师,是同一个事务所。」
他抬起头。
「白律师的事务所。」
【二】
「判官会在九点五十九分发动。」季衡说,「比宋怀仁宣布的时间早一分钟。」
「为什麽要早一分钟?」林晓昕问。
「因为他怕我抢先。」季衡说,「如果我在十点整,在衡平院的台阶上,看着宋怀仁的眼睛,发动审判,那就是我的审判。全部的真相,一笔不漏。」
「所以他要抢在我前面。」
「那你为什麽不更早?」阿蚁问,「你有宋怀仁的名字,你也有他的照片。你现在就可以发动。」
季衡沉默了很久。
「因为判官可以劫持。」他说,「何慕清那次不是我发动的,林志远那次也不是。可是他在第七号仓库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能劫持你发动的审判。」
「不管谁发动,」他说,「只要他在场,他就可以剪。」
「所以,问题不是谁先发动。」
「问题是,」韩正接着说,「怎麽让他剪不掉。」
白律师是在第十天晚上,第一次走进季家的。
他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保镳。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站在那扇老旧的铁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公事包,像一个来推销保险的业务员。
林晓昕开门的时候,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韩正站起来,脸色铁青。
阿蚁从沙发上弹起来,躲到季衡身後。
季衡看着门口那个男人。
一秒,二秒,三秒。
他看见了白律师的帐。
和判官说的一模一样。每一条线,碰到他的时候,都会断掉,然後转向,伸向别人。
可是,季衡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那个圆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那个点,是黑色的。
所有的线都转走了。
只有那一个点,留在那里。
「季先生,」白律师说,「我可以进去吗?」
他坐在季家狭小的客厅里,坐在那张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拒绝坐的塑胶椅上,打开公事包,拿出一个随身碟。
「判官要剪画面,」他说,「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必须亲眼看着被审判的人。」白律师说,「整整三个小时,他都必须在场。」
「何慕清那次,他在澄心党中央党部的对面,一栋大楼的顶楼。林志远那次,他从南屿旧港骑车到林志远家楼下,在对面的骑楼站了三个小时。」
「我是怎麽知道的?」他推了推眼镜,「因为那两次,我都派人跟着他。」
「十五日那天,」他说,「他一定会在衡平院附近。」
「只要他看不到宋怀仁,」白律师说,「他就剪不了。」
韩正盯着他,声音很冷:「你为什麽要告诉我们这些?」
白律师沉默了一下。
「因为判官知道我的本名,也有我的照片。」他说,「他随时可以审判我。」
「而傅承业,」他停顿了一下,「已经开始在找,下一个可以丢掉的人。」
「我做了二十年的白手套。我很清楚,当一只手套脏到不能再用的时候,会被丢到哪里。」
他看着季衡。
「季先生,你看到我的帐了吧。」
「中间那个黑色的点,」他说,「是什麽?」
季衡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三】
距离十五日,还有十四天。
韩正收到了一封来自新加坡的公文。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依照两国的司法互助协定,冻结了一个帐号末四码7731的帐户,余额约美金一千二百万元。帐户的实际受益人,登记为「慕恩投资顾问有限公司」。
同一天,东昇营造的挂名负责人,何慕清的前任司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律师的陪同下,走进了北璟地检署。
他在侦查庭里说了四个小时。
说他当了何慕清十二年的司机,说他有一天被叫进办公室,签了一堆他看不懂的文件,说他後来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家营造公司的负责人,说那家公司拿到了捷运延伸线的标案。
说他每个月,都会开车载何慕清去一个地方。
一间在北璟市璟苑山腰上、没有招牌的私人招待所。
「他们叫那里,茶寮。」
隔天,北璟地检署以「贪污治罪条例」,对澄心党副主席何慕清,提起公诉。
起诉书的最後一页,列出了所有「另案侦办」的关系人。
其中一个名字,是:傅承业。
那天晚上,何慕清在澄心党中央党部召开记者会。
他站在讲台上,脸色惨白,声音在发抖。
「我已经接受过全国人民的审判了!」他对着镜头大喊,「一千一百万人投票,五成四认为我无罪!这是最高规格的清白证明!检察官凭什麽再起诉我?这是政治追杀!」
台下,一个记者举手。
「何副主席,」记者说,「全民审判的规则是判无罪者,永不再审。可是那个审,指的是全民审判,不是法院审判。」
「您在全民审判里,被判无罪。」
「可是在法律上,您从来没有被审判过。」
何慕清站在讲台上,嘴唇抖了很久,说不出一个字。
【四】
北璟市,看守所。
宋怀仁一个人,坐在会客室的玻璃窗前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是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年轻的法官,来看守所提讯一个被告。
玻璃窗的另一边,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囚服,被两个法警带了进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脸上戴着一副老花眼镜。
陈金龙。
他在玻璃窗前面坐下,拿起话筒,看着宋怀仁,看了很久。
「庭长。」他说,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宋怀仁拿着话筒,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陈金龙说,「你要接受全民审判。」
「嗯。」
「你怕吗?」
宋怀仁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
陈金龙笑了。那是一个很老、很疲倦的笑。
「我写了一本书,」他说,「《我也曾经是一个孩子》。你看过吗?」
「看过。」
「写得好吗?」
宋怀仁看着他。
「写得很好。」他说,「你写你小时候被父亲打,被母亲抛弃,在育幼院长大,十五岁开始混帮派。你写你杀了前女友和她母亲之後,在看守所里读了很多书,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爱。」
「你写你出狱之後,想要重新做人。」
「然後,你杀了一个国小音乐老师,和她的两个孩子。」
陈金龙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庭长,」他说,「你当年判我十二年,说我有教化可能。」
「你真的相信吗?」
宋怀仁看着玻璃窗另一边的这个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我相信。」他说。
陈金龙愣住了。
「我那时候三十二岁。」宋怀仁说,「我读了很多书,知道很多理论。我相信,没有人是天生的恶人。我相信,每一个犯罪的人,背後都有一个被这个社会辜负的孩子。我相信,国家不应该杀人。」
「我相信,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变好。」
他停顿了一下。
「後来,」他说,「我收了钱。」
「不是你的案子。是别的案子。茶会的案子。」
「我开始用同样的四个字,去判那些有钱人的案子、有关系的人的案子。教化可能、犯後态度良好、深具悔意。」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那些人也有教化可能。」
「後来,」他看着陈金龙,「我分不清楚了。」
「我分不清楚,我判你十二年的时候,是因为我相信,还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说那四个字。」
会客室里,一片寂静。
陈金龙拿着话筒,低着头,很久很久。
「庭长,」他终於开口,「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小女孩。」
「她躲在衣柜里。我打开衣柜的时候,她抬头看着我。」
「她没有哭。她只是问我:叔叔,你是谁?」
他的声音碎掉了。
「我出版那本书,赚了很多钱。我把钱全部捐给了一个育幼院。」
「可是,那个小女孩,还是每天晚上,在衣柜里,问我是谁。」
【五】
距离十五日,还有三天。
小禾从日本打视讯电话来。
「哥,」她说,眼睛亮亮的,「我十四日晚上,回台湾。」
季衡愣住了。
「疗程还没结束吧?医生不是说要三个月——」
「我跟医生说了。」小禾说,「我请了五天假。十九日再飞回去。」
「可是——」
「十五日,」小禾打断他,「我要在你身边。」
季衡看着萤幕里的妹妹,说不出话来。
「哥,」小禾说,「你给我看。」
她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自己。
然後,她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咬着牙,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旁边一个日本护理师伸手扶着她的腰。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站着。
然後,她跌回了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满头大汗。
可是她在笑。
「三秒。」她说,「我站了三秒。」
「十五日,」她看着镜头,「我要站在你身边。」
「站三秒也好。」
【六】
十四日深夜。
小禾回来了。林晓昕去机场接她,推着她的轮椅,走进那扇老旧的铁门。
小禾一进门,就看见了那面贴满判决书的墙。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转头,看着站在墙前面的哥哥。
「哥,」她说,「你又瘦了。」
季衡蹲下来,抱住了她。
那天晚上,大家都睡了之後,季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海边。
他不记得那片海。他不记得爸爸的脸。他不记得妈妈的声音。
可是他记得,照片里那个绑着马尾、比着YA的小女孩。
他记得她叫小禾。
他记得她最讨厌吃青椒。他记得她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在教室後面罚站了一整节课,也不肯说没关系。他记得她在黑暗里,听见妈妈最後一句话,却没有回答。他记得她说「我要他还」。他记得她撕下轮椅上的兔子贴纸,贴在他的手机壳上。
他记得她今天,站了三秒。
林晓昕从客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张照片。
「晓昕,」季衡说,「如果明天,我又忘了什麽……」
「我会告诉你。」林晓昕说。
「如果我忘了你呢?」
林晓昕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她说,「林晓昕。双木林,破晓的晓,日斤昕。」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吃牛肉面。你带我去了。你在那家店里,哭得满头大汗。」
「我帮你擦汗。」
季衡转头,看着她。
林晓昕也看着他。
在那盏昏黄的小灯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季衡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晓昕。」他说。
「嗯?」
「明天之後,」他说,「不管我记得什麽、忘了什麽——」
「我都想再带你去吃一次牛肉面。」
林晓昕看着他,眼眶红了,可是她笑了。
「好。」她说。
窗外,天快亮了。
衡平院大楼的台阶上,已经开始有人聚集了。
南屿旧港,第七号仓库,一盏煤油灯熄灭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把一叠抄满了《心经》的宣纸,放进一个铁桶里,点上火。
七千三百二十九遍。
火光,照亮了他的左眼。
金色的。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