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轰轰——隆!
天地轰轰震荡,霹雳裹挟着千钧之势一举劈开层层堆叠的雷云,悍利一击,劈落在神州大陆上。
只见黄色的大地沦为焦土,处处焚烧着战火,滚滚爆裂的硝烟弥漫在整个终结之谷。飞沙走石迷人眼,山地震荡、雷声轰鸣,滚滚硝烟中浮现出一道秀拔如雪的侧影,如同一片薄薄白玉,迎风衣袂翻飞,像是四分五裂的流云,一声厉喝:
“凡人不死——凡人长存——”
振臂一挥,剑光冲上天空,层层雷云哗然消散,露出湛蓝无云的苍穹,飓风凭空刮起,将硝烟“唰”然扫清。
终结之谷露出了全貌
只见两排高不见顶的山峦相对而立,深褐色的石壁陡峭,古木枯松,红红粉粉的花挂满枝头,潺潺溪流的水声十分悦耳,如同珍珠敲打在珠翠上。
然而这并非流水声
赏心悦目之景色,观之却是触目惊心。只因为,那古木枯松上倒挂着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尸,头朝下,鲜血顺着倒垂下来的头发汩汩流出,形成漫天飞舞的血雨,浓重的腥臭熏得人无法睁眼。视线往下,又见一具具烧焦的尸骨堆叠在谷底,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流出来的鲜血汇成涓涓细流,将岩石彻底染透了。
白衣如雪的侧影立在尸骨当中,仰首冷目,面色森森,注目着那一个桀骜又轻浮的魔神。
魔神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蝼蚁,道:
“师夷光,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类当中最厉害的,那些精怪妖邪也比不过你,但你可知晓,血肉之躯,实在不堪一击。修行不易,臣服我吧!我赐你一具结实的躯壳,以你之惊艳绝伦的资质,往后余生,仅在我一人之下。”
魔神的皮相十分年轻,细眉狐眼,唇瓣又红又薄,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笔宣纸上的朱砂痕,身形抽长,迎风袍袖飘飘,佩戴于身的明珠银环翡翠就那么叮啷作响。
魔神爱极了漂亮,对漂亮的师夷光也一见倾心,可是师夷光要杀它。
这就不美妙了
它想,听话就养着,不听话嘛,那就将他的皮囊制作成傀儡好了。
而此时,师夷光铁骨铮铮,手中三尺青锋名曰,不群之芳,称得上锋芒盖世,丝毫不动摇,只淡淡道:
“我说过,凡有灵者,在神州大陆上皆有立足之地。你若以礼善待人族,我便以礼回之;你以武力赶尽杀绝,那我只能……以武力抗之。”
“呵~人类生生不息,就像杀不尽的蟑螂,遍地都是,”魔神嗤笑,“再者,人类肉质鲜美,却无自保之能,沦落至此又怪得了谁。”
话锋一转,又狎昵道:
“人类柔弱可欺,唯独你,当真是不同寻常。雌伏我,人类尚且有一线生机。不然,魔神一怒,今天就是人族灭亡的开始。”
魔神的瞳孔潮湿冰冷,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流淌着冰凉沉寂的黑水,落在处处染血的白衣上。那翻腾的白衣似是轻薄流云,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在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下毫无畏惧,背脊挺直,如同一段儿凌凌竹节,风霜欺压可没有丝毫弯折。
魔神瞳孔微缩,白衣映入眼底,似燃烧的白焰呼啸而起,炽热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
不群之芳发出一声哗然剑鸣,瞬息间,一剑横劈而至。
苍穹下的斜阳鲜烈如血,剑光唰然如雪。
魔神迎面撞上剑光,张开血口,白牙红肉猝然一合,“当”一声脆响,竟然咬住了剑锋,面容狡黠如狐,不慌不忙,神态从容不迫。
磅礴剑气横冲出去,卷起漫天沙尘,却仅仅令它衣袍飞扬。
二人隔着锋芒毕露的剑锋彼此对视,魔神眼底浮现出一丝嘲笑,牙齿蓦然发力。
“砰——”
剑锋轰然断裂,碎裂声直上云霄。
魔神眯起的瞳孔中映出烈焰般席卷的白衣,牙缝中迸溅出破碎的寒光,含着碎铁一字字嗤道:
“本座天生魔神,不死不灭,区区肉体凡胎,赏你几分颜色,就敢得寸进尺——可恨!”
最后一字刚落地,已然挥出了毁天灭地的一掌。
轰隆——
终结之谷被撼动,碎石如同冰雹漫天砸落,古树倒塌,那些倒挂在枝头上的一具具尸身接连下坠,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瓢泼大雨,落地时“嘭”然爆裂,一簇簇血花在石头上飞溅。
满目疮痍的大地,尸骨落地时的声音如同细细弱弱的呜咽,人类太弱小了,就连死亡也像一滴水被潮水吞没。
一掌雷霆而至,师夷光只来得及用断剑仓促一挡,整个人刹时被重重甩飞了出去,在终结之谷的石壁上砸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血坑。
乱石与残躯如暴雨下,白衣染尽红血。
师夷光躺在尸骨累累的谷底,手脚尽断,全身筋骨寸寸破裂,五指歪斜,已然不能握剑了。
但那双柔静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如翠,像是一池月色下的湖泊。
下一刻,断剑重铸,不群之芳恢复如初。
师夷光以剑撑起软绵绵的残躯,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斜阳晚照的山河,耳边似有无穷无尽的哭声,他始终想不明白,同为神州大陆上的生灵,只因人族弱小,就该任由践踏吗。
那一张沾染血污的面容浮现出波澜,看上去那么悲伤。
他曾经幻想过:神州大陆上,不分种族,大家毫无嫌隙其乐融融,天下不同。
……然,幻想终究是幻想。
山河破碎,人类凋敝,他一人之力无法挽狂澜于既倒,只能寄希望于后来人了。
然后无穷尽的金光从体内倾泻而出,金光清明无比、璀璨至极,如同金色的的洪流悬空在天际,如梦如幻,蔚为壮观。
这史无前例的磅礴之力超越了凡人,令魔神感到错愕。
师夷光面色端庄、冷肃,一字一顿轻柔而沉稳,道:
“闻狐不孤,你错了,人类不会就此灭绝。凡人将在神州大陆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永世长存。而你——终会消亡——”
鲜血如泉涌,从指尖汩汩而下。
金色洪流化作遮天蔽日的金龙,悬停在苍穹,仰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声穿云破石。
——“呜呜——轰——!”
那是人类从未被听见的哭声
每一片金光粼粼的鳞片都裹挟着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暴怒,雷霆一般抽向魔神闻狐不孤的身躯。
龙爪从天而降,要将闻狐不孤彻底撕碎。
闻狐不孤愕然:“怎会——绝非凡人之力,神力!”
奔腾肆虐的惊雷撞上闻狐不孤的一刹那,爆溅出五光十色的彩光。密密麻麻的雷电交织成线,布满整个终结之谷,一声毁天灭地的龙息猝然爆出,与天地共鸣,狠狠对上不死不灭的魔神。
魔神的五感渐渐麻痹,触目所及,皆是璨璨耀眼的金光。
你想杀死我……
区区凡人,竟然敢生出这样的妄想!
罪该万死!
——万死犹轻!
被凡人轻视的耻辱令魔神怒火暴涨,手指翻飞,猝然起阵。
鲜血铺路,密密麻麻的血流横纵交错,像是细细鲜红的血脉,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血流所到之处,生出大朵大朵妖艳的彼岸花,整座终结之谷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血光之灾。
“凡人终死,唯吾长存!”
遮天蔽日的金龙从苍穹急坠而下,被大朵大朵铺陈的彼岸花拖住,以花为口,山峦般的龙身痛苦地翻腾起来,很快被一口一口蚕食殆尽。
“哐当——!”
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剑啸从身后袭来,一剑比一剑凶狠、一剑比一剑强劲,孤注一掷的决绝势不可挡。
闻狐不孤眉尖一跳,此身化光,比那些雪白的剑光还要狠戾、急迫,先他一步,瞬息间,移到一剑蓄势、急待而发的师夷光面前,五指化作刀刃,只听“噗嗤”一声清响,指尖破开了薄薄皮肉,整条手臂穿胸而过。
闻狐不孤森然道:
“……漂亮的皮囊,可惜了。”
这一击,将师夷光的生机彻底断绝了。
师夷光双目合拢,手脚登时软软地垂落下去,像是一只钉在手臂上的血娃娃,染尽血污的白衣不再飘飞,一切震耳欲聋的喧嚣归于死寂。
闻狐不孤随手将他弃之一旁,心中郁结未消,恨得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
但下一刻,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闻狐不孤的左胸陡然一凉
一柄布满裂痕的剑尖从身后穿透胸膛,竟然直直贯穿了魔神的心。
是不群之芳
闻狐不孤的双眼蓦然睁大了,颓然跪倒在地,战栗着环顾四周,在漫山遍野的尸骨中找到师夷长的残躯,沙哑道:
“……你,是你……师夷光……”
凡人之剑怎能伤他?
不、不对!
神力!
——是师夷光的神力!
仅仅一道剑伤,他分毫未放在眼里,但见不群之芳的剑身萦绕着淡淡金黄色的神力,与他魔神的躯壳天生相克。
没人知晓,区区凡人的师夷光竟然拥有飞升的资质,且功德圆满,离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不问世事,安心修炼,便可顺利地飞升。
剑伤难以愈合,鲜血汩汩涌出来。
“……好疼,我的心……好疼!”
怒不可遏的魔神,将师夷光的尸身拖拽出来,要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如同一朵冰雪,千凿万凿,碎得四分五裂。
但师夷光已经死了
熊熊浓焰般的暴怒冲上脑顶,魔神顷刻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癫狂,摇晃着软绵绵的尸身,放大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师夷光那张苍白秀美却死气沉沉的面容,低低咆哮:
“师夷光!你给我醒来!师夷光——”
魔神的怒吼惊天动地
一手搂住毫无生机的尸身,一手捂住鲜血流淌的胸膛,委顿一地的血衣与青丝纠缠在一起。
“——你伤我至此,师夷光!魔神的执念将如影随形,我要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
师夷光的尸身悬吊在终结之谷,短短数日,一身清隽皮骨就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臭。
人族的四位首领奉命前来观摩,见此一幕,吓得纷纷跪倒在地,抖若筛糠的样子可怜极了。
他们害怕的不是死去的师夷光,是坐在尸身的正下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魔神。
只见魔神胸前染血,神情痛苦,冷冷俯瞰着蝼蚁,妖魔精怪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对魔神卑躬屈膝,对人类颐指气使。
魔神猝然开口: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们且听着,本座的心被一剑贯穿,很疼啊,死是死不掉的;千年来,第一个勇敢站出来,为你们而战的英雄牺牲了。呵~这两个消息,你们说,哪个是好消息,哪个是坏消息?”
四位首领以额头磕地,不敢出声。
很快地,另一道冷冽沉寂的声音凭空出现,幽幽似冷泉叮咚,打断道:
“狐狸,你该歇息了。”
是第二位魔神,姓摇光,单字秀。
摇光的面色苍白,没有半点儿血色,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长发过膝,青丝如波浪一般微卷,行走间如同随波荡漾的青藻。不过,比其摄人心魄的长发,那一双澄澈无垢的眼睛,真真让人叹为观止。
那是一双初窥人世的眼睛,干净、通透,无暇无垢。
搀扶起闻狐不孤,正欲离开的时候,忽脚步一顿,回身侧目,在密密麻麻的人影中与一双墨如点漆、幽如深渊的眸子铿然相撞。
人群之外,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背上有一枝梅花。
与那些谄媚、惧怕、恐慌与怯懦截然不同,少年眉目阴鸷,神情清俊,游离于世俗之外,冷眼静看着一切而面色不改,静立如松,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身处低势,却神色孤高,与摇光的目光一撞,竟然无视魔神之威,短暂地迎视了片刻。
下一刻,少年转身离去。
背上梅花是他随手折来的剑,名曰:独秀。
剑柄上有花色半开,是一朵洁白如雪的小梅花。
花枝颤颤,少年初长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