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站的时钟刚过上午十点。
查房结束後,整个病房又重新忙了起来,医师交代新的医嘱,学姊开始准备点滴。
有人推着治疗车穿过走廊。
有人拿着病历,一边走一边确认下午的检查时间。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工作单,今天比昨天熟悉了一点。
至少我已经不会再因为听见自己的名字而愣住。
「姜护理师。」
「有。」这一次,我回答得很自然。
林语安学姊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有进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昨天一直反应不过来。」
「正常。」
她一边整理药车,一边说:「等你忙起来,以後听到名字,只会想又怎麽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
「学姊,你这样会不会太真实?」
「病房本来就很真实。」她耸耸肩。
「没有偶像剧。」
「只有点滴、医嘱,还有永远做不完的事情。」
我们两个都笑了。
笑完,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
快接近中午时,307床隔壁迎来了一位新病人。
病床慢慢被推进病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戴着口罩,怀里抱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
身旁只有一位先生陪着,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我跟着学姊一起做入院评估。
确认姓名,核对出生年月日。
量血压、体温、脉搏、血氧,说明病房环境,提醒呼叫铃的位置,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学姊离开後,我准备收拾资料时,阿姨忽然叫住我:「护理师。」
我回过头,「请问有什麽事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化疗……是不是很痛?」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课本没有教过,这个问题应该怎麽回答。
因为她问的不只是治疗而是害怕,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行,轻声说:「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太一样,治疗期间可能会有一些不舒服,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陪您一起想办法。」
阿姨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我看见,她放在棉被上的手,握得很紧。
同一个时间,血液肿瘤病房。
顾知言正拿着治疗盘,走进709床,阿姨坐在病床边,头发已经掉得很稀疏。
看到她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阿姨,今天精神怎麽样?」
「还可以。」
阿姨停了一下,又轻声问:「护理师。」
「嗯?」
「如果治疗顺利,我是不是就可以去出门看海了?」
顾知言动作停了一秒,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蹲下来,让自己和阿姨的视线平齐。
「等身体好一点,一定可以的。」
阿姨笑了笑,可是笑到一半,眼眶却红了。
「我已经好久没看过海了。」
顾知言安静地陪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急着安慰。
有时候人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别怕」而是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害怕。
下午交班前,我把那位新病人的事情告诉林语安学姊,我有些懊恼,我是不是回答得不好?
林语安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我。
「你觉得她那时候最需要的是答案吗?」
我愣住:「不是吗?」
学姊摇摇头:「很多病人问问题,其实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害怕。」
「他们只是希望,有一个人愿意陪他们。」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时候,护理师能给病人的不一定是答案,而是一种安心。」
我安静地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我传讯息给顾知言。
「今天有位阿姨问我,化疗是不是很痛。」
她很快回覆:你怎麽回答?
我把今天的经过告诉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以前我也一直想把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好,後来才发现,病人很多时候不是在问问题。
而是在问:我可以不用一个人吗?
我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回覆,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今天那位阿姨,也是她每天在血液肿瘤病房,看见的无数个瞬间。
我慢慢打下一行字:知言。
「嗯?」
「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到几秒,她回了一个笑脸。
「有。」
「今天没有忘记。」
我望着那则讯息,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而我忽然明白,原来病房里每天都有人在寻找答案。
可是有些答案,不会出现在抽血数据里,也不会写在检查报告上。
它们藏在一句「我陪你」、一个安心的眼神,还有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一个人走下去的温柔里。
有些问题,需要医疗回答,而有些问题,只需要有人陪着一起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