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交班刚结束,护理站里已经忙成一团,电话一通接着一通。
推药车滑过走廊,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声音。
点滴帮浦偶尔响起提醒,护理站里此起彼落都是学姊们的声音。
「308床等等九点要抽血。」
「305床今天安排输血。」
「312床下午骨髓穿刺,先确认同意书。」
「306床等等医师查房,家属到了叫我一下。」
一句接着一句,我低着头努力把重点记进笔记本,还没来得及整理,护理长已经拍拍我的肩。
「以晴。」
「今天先跟着语安学姊。」
我立刻站直。
「好。」
护理长笑了一下。
「不用一直那麽紧张。」
「病人看到你这麽紧张,他们也会跟着紧张。」
旁边几位学姊忍不住笑了,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好……我努力。」
林语安学姊走了过来,她比我高一些,头发整齐地盘在後面,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
她把一本病历递给我。
「今天先不用急着做很多事。」
「先看。」
「看我怎麽做。」
我点点头。
「好。」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
「嗯?」
她笑得有点神秘。
「病房里,不要太相信病人说的话。」
我愣住
「什麽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等等你就知道了。」
第一间病房307。
林语安敲了敲门。
「陈伯伯,早安~。」
里面立刻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早!」
我跟着走进去,病床上的伯伯看起来七十多岁,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纸。
一看到学姊,就笑咪咪地挥手。
「今天又是你啊。」
「对啊。」林语安学姐笑着回答。
「不然伯伯希望是谁?」
「希望今天不用看到你。」伯伯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语安学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一边帮伯伯量血压,一边忽然看向他的棉被。
「伯伯。」
伯伯:「嗯?」
「手伸出来。」
伯伯:「干嘛?」
「先伸出来。」
伯伯慢吞吞地把手伸出来,另一只手却一直压着棉被。
林语安学姊挑了挑眉「另一只。」
伯伯开始装傻「哪一只?」
学姊:「压着棉被那一只。」
伯伯沉默三秒,最後,默默把手伸出来..一包苏打饼乾,也跟着掉到床上。
病房瞬间安静了一秒,下一秒,隔壁床的阿伯先笑了。
「我就说你藏不住啦!」
陈伯伯咳了一声:「这不是我的。」
林语安学姐忍着笑:「不是你的?」
伯伯:「嗯。」
林语安学姊:「那我拿去护理站吃了。」
伯伯立刻坐起来,「欸!那是我的!」
整间病房笑成一片,我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直到走出病房,我才小声问学姊。
「伯伯每天都这样吗?」
学姊点头。
「每天。」
「昨天藏花生。」
「前天藏牛奶糖。」
「上星期最夸张。」
她停了一下。
「藏卤鸡腿。」
我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学姊一本正经地点头。
「真的,还是热的。」
我终於笑出声。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我跟着学姊穿梭在病房之间
确认病人身分,量生命徵象,换点滴,协助病人翻身,写护理纪录。
有时候忙得连喝一口水都忘了,可是每当走进病房
我开始发现一件事,每一张病床上的病人
有人会担心今天的检查结果。
有人一直惦记家里养的宠物
有人每天固定和孙子视讯
也有人嘴上说不怕,却会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
原来病房里,装着的不只是病,还有每一个人没有说完的人生。
中午,好不容易坐下来吃饭,我打开便当,第一口饭还没送进嘴里,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顾知言。
她传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纸杯,上面用奇异笔画了一个笑脸。
她写着:今天有位奶奶硬要把这个送给我。
我笑着回她,我们这边有位伯伯偷藏饼乾,被学姊抓包。
不到十秒,她立刻回覆:哈哈哈哈,病房真的都有这样的事啊。
我也忍不住笑了。
忽然觉得,原来在同医院不同科别的病房,真的都很像。
忙碌是真的、疲惫是真的,可是那些突如其来的小事,也是真的。
它们会让人笑,也会让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还愿意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班前,林语安学姐把一本护理纪录递给我。
「今天觉得怎麽样?」
我想了很久,最後笑着回答。
「比想像中累。」
她点了点头。
「正常。」
「还有呢?」
我望向病房的方向,轻声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们照顾的,不只是病人,而是一个又一个很努力生活的人。
林语安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淡。
「你很快就懂了。」
「这就是病房教给我们的第一堂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