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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阁一楼鼓声如雷，木剑破风。
湘姐儿一身银甲，在舞台上旋身、踏步、出剑，英姿飒爽，引得满堂喝采。
而二楼住房内，魏信慢慢睁开眼。
第一个反应不是起身，而是放出灵力，无形感知迅速扫过整间房。
门、窗、床、茶桌，没有埋伏，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魏信这才皱着眉坐起：「嘶……」
头很痛。
宿醉。
他抬手敲了敲太阳穴。
昨晚发生什麽？
只记得自己一路喝、一路走，好像走到了丽香街，然後……被什麽东西撞了一下。
後面就断了。
魏信低头，衣服还在，银钱还在，腰间小物也没少，不像被抢，更不像被绑。
茶桌上还放着三盘小点心，以及一壶尚有余温的茶。
「奇怪。」
他喃喃自语，懒得再想，翻身下床，也没碰桌上任何东西，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推门准备离开。
门打开时，楼下乐声刚好转急。
魏信的脚步忽然停住。
舞台中央，一道银色身影正持剑而舞。
不是寻常舞姬那种柔媚的剑舞，而是真正练过剑的人。
刺、扫、回身、变步。
每一招都带着武学的影子，只是刻意收去了杀意，化作供人欣赏的舞姿。
魏信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一动不动。
那身法……
好熟。
脑海里忽然浮现另一道人影，也是个女人，也爱拿剑。
「魏信，看招！」
院子里，女人手持木剑，一剑刺来。
他侧身躲过，笑着抓住她的手腕。
「你偷袭！」
「谁叫你嘴贱！」
「我哪嘴贱？」
「你昨天说我煮的东西像猪食！」
「本来就是！」
「魏信！」
接着就是满院追杀。
父母坐在旁边笑，弟妹跟着起哄。
最後，那个女人总会故意收剑，站在院子中央，来上一套漂亮剑舞。
怀孕之後，她便不再碰剑。
有时候坐在屋檐下摸着肚子，还会笑着问他：
「等孩子长大，你教拳，我教剑，好不好？」
魏信喉咙忽然一紧。
眼前舞台上的银甲女子慢慢模糊，他抬手，才发现脸上竟全是泪。
魏信怔了一下，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不再多看，转身离开住房。
他随手拦住一名侍女：「出口哪边？」
侍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衣衫破旧的男人会从住房走出来，但还是指了方向。
「沿走廊直走，下楼後左转。」
「多谢。」
魏信点头，摇摇晃晃离开。
他没有问是谁把自己带进来的，也没有想知道。
对现在的他而言，很多琐事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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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阁外。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魏信站在匾额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天下这麽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叫家。
回西城？
那里只剩一座空屋。
回到那里，推开门，不管洗得多乾净，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血。
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妻子，还有那个甚至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爹的孩子。
一个一个，全躺在地上。
魏信闭上眼，拳头慢慢握紧。
他不是没想过死，想过很多次。
可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那些人还没死。
杀他一家的人，还活着。
只要那些畜生活着一天，他就不能死。
否则下去了，怎麽见他们？
想到这里，魏信嘴角慢慢勾起。
不是笑，更像冷意。
「再等等。」
不知道在对谁说。
「我快找到了。」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又走到那间小茶摊。
已近深夜，整条街大多商铺都关了，只有这里还亮着一盏灯。
魏信走过去：「老板，一壶白茶。」
茶摊老板听见声音，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小、小五？」
「嗯，茶。」
魏信点头，完全没注意老板正在拼命向他使眼色。
老板嘴角抽了一下，又偷偷瞥向角落。
那里还坐着三个人。
黑衣、斗篷、面具。
从傍晚坐到现在，一口茶都没喝。
老板早就想收摊，偏偏不敢。
现在倒好，这个祖宗还自己送上门。
「小五啊……」老板勉强挤出笑容，「天色这麽晚了，喝茶伤胃，不如早点回去？」
「我睡太久，不困。」
魏信像没听懂，只是找了张桌子坐下。
「……」
老板差点翻白眼。
没办法，只能泡茶。
端过去放下时，还刻意加重语气：「小五，夜深了，真的还是早些回家比较好。」
魏信低头倒茶，无所谓地说：「嗯，知道了。」
老板：「……」
你懂个屁。
他只能走开。
魏信举杯，一口喝完。
热茶入喉，宿醉带来的不适稍微散去。
他低头看着空杯，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回家……我哪还有家。」
旁边三名黑衣人同时微微一动。
魏信眼角余光落在他们桌上。
茶。
满的。
从头到尾，一滴没少。
三名黑衣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同时起身走了过来。
一人坐在魏信对面，另外两人分坐左右，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兄弟。」其中一人语气温和，「怎麽一个人喝闷茶？」
魏信抬头，醉眼朦胧：「不然呢？」
黑衣人笑道：「看来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
另一个接着道：「我们兄弟在附近租了一处房子，有吃、有喝，还有乾净衣服。若兄弟不嫌弃，今晚跟我们住。」
魏信看着三人，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才道：「这麽好？你们干嘛帮我？」
坐在对面的人轻笑：「看你面善，缘分吧。」
他说得很自然，可搭在魏信肩上的手却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魏信垂下眼，喃喃自语：「缘分……」
忽然点头：「也是。老板，结帐。」
三人一愣。
魏信指了指旁边那桌：「他们的茶，也算我的。」
黑衣人反而笑了：「不用不用，我们请兄弟。看你这身衣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手头应该不宽裕。」
老板在远处听得冷汗直流，赶紧喊：「不用了！几位都不用！今天小店请客！我要收摊了，各位慢走！」
最好永远别回来。
三名黑衣人倒也没坚持，只笑了一声，搭在魏信肩上的两只手同时发力。
「兄弟，走吧。」
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魏信整个人几乎被架着起身，却没有反抗，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哦，走吧。」
三人架着他，一路往北城民宅区走去。
茶摊老板看着四人的背影，脸色越来越白，却什麽都不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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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两刻钟，三人将魏信带进一座普通民宅。
门一关，刚才所有客气瞬间消失。
砰！
魏信被直接丢在地上。
黑布蒙眼，粗绳绑手，再绑脚，一套动作熟练得可怕。
魏信全程没有反抗，甚至在绳子还没绑好时，便开始发出轻微鼾声。
「睡了？这麽快？」
一人踢了踢他的腿，没反应。
「喝成这样，废物。」
三人笑了两声，起身锁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一丈。
五丈。
十丈。
直到彻底离开感知范围。
魏信的眼睛在黑布下猛然睁开。
灵力无声散开。
屋内还有其他人。
十一个。
躺在地上，手脚被绑，眼睛蒙布，呼吸平稳。
全是普通百姓，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女人。
魏信脸上的醉态彻底消失。
他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腕。
还好是粗绳，只要他愿意，一瞬间就能崩断。
但他没动。
刚才从茶摊开始，他就知道不对。
三个人身上血味太重，不是杀一两个人会有的味道，而是长年沾血的人。
更何况，三个人坐在茶摊那麽久，却一口茶不喝，目光始终盯着落单路人。
傻子才看不出来。
所以魏信才一路装。
装醉、装傻、装成毫无威胁的流浪汉。
他想看看，这三条狗究竟想做什麽。
现在看来，果然有鬼。
「慢慢来。」
魏信靠回地面，重新闭眼，嘴角露出一点冷笑：「最好带我去你们老巢，让我多杀几条狗。」
夜越来越深。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那三个黑衣人陆续带人回来，一批又一批。
十六、二十三、二十八、三十三……
最後，屋里总共有三十三个人。
除了魏信，其他人全部昏迷。
三名黑衣人再次回来时没有进屋，只在门外点燃一根香，从门缝丢进来。
淡淡白烟逐渐散开。
魏信闻了一下。
是迷香，而且药性很强。
对普通人而言，至少能睡几个时辰，但对他没什麽用。
魏信故意把呼吸放得更慢，整个人像真的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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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三人终於坐下，天色似乎已经快亮。
其中一人低声抱怨：「忙了一晚，才三十三个，太少了。」
另一个低声道：「没办法，丽山城自从一年前那次之後，白天巡逻多了不少。」
魏信原本平静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年前？
第三人冷声道：「行了，今晚直接扫民宅，反正教主急着用，子时前一定要凑满一百。」
前两人同时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内，魏信没有动，只是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一年前。
巡逻加强。
扫民宅。
抓人。
他的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杀意几乎要从体内炸开。
原来……
原来就是他们！
那一天，西城五户，五十条人命。
父母、兄弟姊妹、娘子、孩子……
全部都是这群人干的！
魏信猛然坐起，胸口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碰撞。
叮。
声音很轻，他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中。
衣襟里，一条银色项链轻轻滑了出来，吊坠正贴在胸口。
那是他以前送给妻子的。
成亲那年，女人嘴上嫌弃：「好土。」
晚上却偷偷戴着照镜子。
後来，再也没有摘过。
收屍那天，魏信亲手从她颈上取下来，戴在自己身上，从未离身。
魏信低下头。
隔着黑布，什麽都看不见。
可脑海里却清楚浮现那张脸，像是她正在说：
「别冲动。」
魏信咬紧牙，全身颤抖，杀意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不能现在杀。
三个人死了，没有用。
他要知道人要送去哪、背後还有谁、当年的凶手是不是只有这三个。
魏信重新躺下，喃喃低语：
「爹、娘、月儿、小宝……等我，我会帮你们报仇……」
停了一会，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没刀，那就抢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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