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地之西,群山万壑。
越往西南,地势越高,奇峰怪峡层峦叠嶂,古往今来不知留下多少文人墨客的诗篇。
可若一路向东南而行,山势却会渐渐低缓。直到天地尽头,有一座并不算高的山,孤零零地立在海岸。
——丽山。
山名虽俗,景色却极美。
春时百花遍野,夏日林木苍翠,秋有红叶漫山,冬能站在山巅,看海天一色。
若逢晴日,极目远眺,海面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银镜,直到视线尽头都看不见陆地。
因此,也有人称丽山为——天涯山。
丽山以东,便是丽山城。
此城背靠丽山,面朝东海,乃大云东南重镇。海路南通诸邦,商船往来不绝,亦是徐地最繁盛的外贸大城。
街上除了大云百姓,随处可见高鼻深目、肤色各异的异邦商人。香料、玉石、奇兽皮毛、海货,甚至连一些中洲从未见过的兵器,都能在这里找到。
因此,即使徐地大旱,丽山城依旧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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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
夕阳斜照。
百里客栈旁,一座不起眼的小酒肆里,四名穿着异邦服饰的男子围坐一桌。
桌上酒壶已空了两个,四人越喝越兴奋,嗓门也越来越大。
「欸!」其中一名留着络腮胡的男子一拍桌子,「你们听说没有?大云皇帝居然派一个二十几岁的黄毛小儿巡查天下!」
旁边几人立刻笑起来。
络腮胡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二十几岁!毛长齐没有啊?还巡察使?」
「哈哈哈哈!」坐在右侧的瘦小男子笑得前仰後合。
「马哥,你这张嘴还是一样损!不过我也听说了,那什麽羽什麽宗,还有个小姑娘到处行侠仗义,前几日还被个偷馒头的骗子耍了一顿!」另一名黝黑汉子接话。
「女人嘛!长得漂亮就在家绣花好了,学男人跑江湖,也不怕哪天让人——」
砰!!
桌子碎了。
四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摆满酒肉的木桌,竟被一只拳头硬生生从中央砸断,酒水、肉块、碗筷洒了一地。
四人愣愣抬头,桌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他头发有些凌乱,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破了几处,腰间没有兵器,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酒味。
可他站在那里,四周的空气却像突然冷了几分。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满地酒菜,又抬眼看向四人:「笑完了?」
马哥酒醒了三分,手慢慢摸向腰间弯刀:「阁下是谁?找事?」
年轻人嘴角往旁边一撇:「嗯,找事,看你们不爽。」
瘦小男子瞬间拍案而起:「妈的!马哥,跟他废什麽话!砍了!」
黝黑汉子早就忍不住。
锵!
弯刀出鞘,一步跨出,刀光直接劈向年轻人肩膀。
「小黑,等等!」马哥脸色一变。
可是迟了。
年轻人只是稍微偏了偏头,刀锋擦着耳侧落下,右拳同时轰出。
砰!
拳头狠狠砸在黝黑男子左脸,整张脸瞬间变形,人直接横飞出去,撞翻街边一张空桌。
啪嗒!
十颗带血的牙齿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了。
白皙青年反应最快,抽刀横斩腰腹。
年轻人没有退缩,只往前踏了半步,右拳一沉。
砰!
正中手腕。
喀嚓!
骨裂声清清楚楚。
「啊——!」白皙青年尖叫。
弯刀脱手,还没落地,便被年轻人脚尖一挑,在半空翻了一圈。
啪!
稳稳落入手中。
冰冷刀锋随即架在最後那名瘦小男子脖子上。
三招。
一人飞。
一人断腕。
一人被刀抵喉。
酒肆瞬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瘦小男子脸色惨白,双腿不停发抖,很快,裤裆竟真的湿了一片,一股难闻气味飘出。
年轻人皱眉:「恶心。」
马哥额头全是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明白,这不是普通闹事的醉汉。
是高手,而且远比他们四个强。
马哥立刻把刀丢到地上,依照大云礼数抱拳,深深一躬:「这位侠士,今日是我等酒後失言,多有得罪!在下替几位兄弟赔罪!」
年轻人没动,刀刃仍贴着瘦小男子的脖子:「想道歉?」
马哥又躬低了几分:「是,对不起!日後我等绝不再胡言乱语。」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冷笑:「你们几个外乡货,在大云的地界,吃大云的饭,喝大云的酒,还敢拿大云的人当笑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发寒。
手中刀锋微微往下一压,瘦小男子立刻尖叫:「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年轻人这才松手,随手一甩。
嗖!
弯刀旋转飞出。
铛!
直直插在马哥脚边,距离双腿中央不到一寸。
马哥全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後背,差点被阉了。
年轻人转身,只留下一句:「桌椅记得赔。」
说完,摇摇晃晃离开酒肆。
走路的模样,不像刚刚三招放倒三个人的高手,反而像个宿醉未醒的酒鬼。
街道上,不少看热闹的人自动替他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拦。
四名外邦人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丢下酒钱与一锭赔偿银子,扶着伤员匆匆离开。
酒肆老板看着地上的狼藉,没有生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小五的武功……又精进了。」
语气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旁边唯一剩下的一桌客人,从头看到尾。
其中一名青衣男子忍不住开口:「老板,你认识刚才那位?」
老板蹲下身,慢慢捡起地上的碎碗:「怎麽会不认识,从小看着长大的。」
客人更加好奇:「那你叹什麽气?这般年纪,这般武功,再过几年,江湖上肯定有他一席之地。」
老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半晌,才重新站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道来:「他叫魏信,家就在这西城,排行第五,以前街坊邻居都叫他小五。」
说到这里,老人嘴角终於有了一点笑意。
「那孩子以前不是现在这样。从小有礼貌,谁家要搬桌子、扛米、修屋顶,喊一声小五,他只要有空,一定来。」
客人笑道:「那不是挺好?」
「是啊。」老板喝了一口,笑意却慢慢没了,「挺好的。以前挺好的。」
他望向街道,魏信早已看不见,轻声说:「两年前,他还娶了媳妇。姑娘漂亮,性子也好。小两口天天吵嘴,可谁都看得出来,感情好得不得了。」
客人听着,忽然觉得老板的语气不对,没有插话。
老板又喝了一口酒,语气更轻了:「後来媳妇怀孕,九个月,就差几天。」
他没有继续。
客人却已经皱起眉头:「然後呢?」
酒杯停在唇边,没有喝,老板沉默很久。
「一年前,小五出城采买。等他回来……」
老人闭上眼,那一天的画面彷佛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白布。
一张又一张的白布。
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
「一家八口,全死了。」
青衣客人脸色骤变:「什麽?」
老板声音越来越低沉:「他媳妇……肚子被剖开,孩子被人从腹中取出,就那样丢在地上,脐带,还连着母亲。」
啪!
客人手里的酒杯被捏出一道裂纹,低喝:「畜生!」
老板只是低头喝酒。
「不只他家。那一天,西城五户,五十条人命,鸡犬不留。」
「官府来收屍的时候……」
老人望着桌面,眼神有些失神。
「整条街,都是白布。」
客人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许久,才艰难问:「谁做的?」
老板摇头一叹:「不知道,只听说,好像跟一个叫天月教的东西有关。」
青衣客人眼神一沉:「官府没有查?」
「查了。」老板苦笑,「後来就没消息了。卷宗封了,谁也不知道查到哪。」
「小五从那天开始,就变成你刚才看到的样子。喝酒、打架,看到恶人就揍,看谁欺负弱小,就管。有时候管完了,自己都不知道跑哪里睡。」
说到这里,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大家都叫他小五,後来有人叫他狂士。」
青衣客人低声道:「狂士?」
老板端起酒杯,看着夕阳下那条空荡荡的街,轻轻念道:
「只称狂士不谓侠,
穷尽一生除恶霸。
未信因果未信天,
路见不平拔刀杀。」
夕阳西沉。
最後一缕光落在酒杯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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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客栈。
二楼。
雪字雅间。
与外头的热闹完全不同。
房门紧闭,窗帘拉下,三名黑衣人围桌而坐。
斗篷、面具,甚至连手都藏在袖中。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老大,消息确认了。教主在清水县受了重伤,转移到丽山密宫。」
上首之人没有反应。
右侧黑衣人却已经有些兴奋:「听说现在急需百人心血疗伤。我们要是能在其他殿之前送过去……」
左侧的人接话:「说不定能分到教主的灵丹。到时候突破先天,就不用再守这破地方了。」
上首黑衣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哒。
哒。
哒。
「最近丽山城,有没有高手进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右侧之人摆手:「没有,最近来的都是商队。再说了,这麽个小地方能有什麽高手?」
「我们三个都是後天巅峰,只要不碰上先天,还不是想抓多少抓多少?」
上首之人仍没有立刻回答:「小心总没错。现在丽山密宫只剩我们几个留守,真出了问题,谁替教主守着?」
左侧黑衣人嘿嘿一笑:「老大,就是因为只剩我们,功劳才大啊。」
房间安静片刻。
上首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很低,越笑越兴奋。
「也是。」
他伸手慢慢摸过桌边一柄细长短刀:「我这把刀,也很久没喝过血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就今晚?」
「今晚。」
上首黑衣人抬头,面具後的眼睛满是兴奋:「先凑一百个,乾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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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山。
山腰。
夜幕已落。
一座不起眼的山洞前,两名黑衣人蹲在石头上。
一人抱着膝盖,一人靠着洞壁,看起来不像守卫,更像两个无聊到快睡着的人。
「唉。」左侧黑衣人捡起一块小石子,随手丢出去,闷闷地说:「教主难得来丽山,结果还不让我们下山。」
右侧之人打了个哈欠,淡淡地问:「你又想杀人?」
「不然呢?」左侧之人理所当然地说,「我加入天月教就是为了变强。不杀人,哪来那麽多血?」
说着,他忽然抬头,看到树上一只甲虫。
手腕一甩。
嗖!
血螺镖瞬间飞出。
啪!
甲虫被钉死在树干。
黑衣人笑了:「无聊。」
右边的人却没有笑,低声问:「你说,教主到底被谁打成这样?」
左侧之人耸肩,无所谓地道:「谁知道,反正至少也是先天後期吧。教主那种怪物,正常人哪伤得了?」
右侧黑衣人点头:「也是。」
两人没有再说,只有夜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
山洞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洞口看似普通,进去之後岔路无数。
左。
右。
上。
下。
甚至有些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
若不是熟悉路线的人,走错一步,便可能永远走不出来。
墙缝、地砖、石柱,到处都是机关。
箭矢淬毒,毒雾封喉。
甚至有些毒性之烈,屍体落地不到半炷香,便会连骨头一起化成灰。
据说,上一任天月教主设计这座密宫时,只说了一句:
「死人留在路上难看。」
所以,所有机关的毒,都调得特别乾净。
迷宫中央,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殿。
墙上只有零星几盏烛火,微弱火光勉强撑开黑暗。
石殿中央,一座圆形祭坛微微隆起,四周刻着一圈又一圈古怪凹槽。
暗红液体正在槽中缓缓流动。
不是往低处,而是违背常理,一路向上,最後汇聚到祭坛中央。
有人盘膝而坐。
黑色斗篷已经脱下,身上的伤口一道接着一道,有些刚刚癒合,转眼又会突然裂开,鲜血渗出。
天月教主双目紧闭。
每当暗红液体化作血气被吸入体内,苍白脸色便会稍微恢复一丝。
可是很快——
嗤!
一道无形风刃似乎又会从经脉深处爆开。
「唔……」
一声闷哼。
伤口再次崩裂,血气重新混乱。
恢复。
破坏。
恢复。
再破坏。
像是两股力量正在体内不停厮杀。
天月教主终於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阵法……」
体内,陈风驰留下的刀罡灵气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它们像无数细小刀片,隐藏在经脉各处。只要月毒功开始修复,那些刀罡便会再次爆发。
「陈风驰……」
天月教主缓缓睁开眼,血色瞳孔在幽暗石殿里亮得吓人,只是那眼底除了愤怒,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奋。
「领域……先天境,居然能摸到领域的门槛?」
沉默片刻,天月教主忽然低低笑了。
「天机阁……果然有意思。」
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下。
两下。
天月教主重新闭眼,低喝:「进来。」
一道黑影跪在祭坛之外,恭敬地说:「教主,丽山城的人已经准备动手,今晚,百人心血便能送到。」
石殿安静了一瞬。
天月教主没有睁眼,只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正准备说话,体内气息却又是一阵紊乱。
「呜哼……」
他无法开口,只能全力调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