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安回到三楼琴字号包间时,神色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
周慎才刚放下筷子,便见一道白影站在桌边。
「巡察使?」
张亦安没有坐下,只是朝两人拱了拱手:「本官另有急事,要立即离开徐地府城。」
周慎一愣:「现在?」
「现在。」张亦安语气平稳,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徐地救灾之事,仍按方才商议执行,周知府、李长使,接下来就麻烦二位了。」
周慎立刻起身:「大人放心!」
李明也放下茶杯,拱手道:「徐地这边有下官二人,巡察使尽管去办要事。」
张亦安点头,不再说话,直接转身踏上阳台栏杆。
周慎眼皮猛地一跳:「等等——」
话还没说完,白衣翻飞,张亦安已从三楼一跃而下。
房间里安静了两息。
两名便衣侍卫互相看了一眼。
高的那位率先反应过来,抬起剑鞘,在旁边矮侍卫肩膀上敲了一下:「走。」
两人一句废话都没有,同样翻过栏杆,直接跳了下去。
周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阳台,半晌才说:「现在的武者……都不用走楼梯了?」
李明嘴角微微抽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不把普通规矩当回事,结果今天一看,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巡察使和那两位……比较例外。」
周慎转头:「那两个护卫也很强?」
李明沉默片刻:「落地无声,应该至少都是先天境。」
周慎眼神有些呆滞:「两个?」
「嗯。」
「护卫?」
「嗯。」
「算了。」周慎揉了揉眉心,「我还是回府衙看卷宗比较实在。」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清水县那边最近又出了一批人命案,这几天送上来的卷宗,堆得跟山一样高。」
李明点头:「大人先走,下官等等就回去。」
周慎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又要去乱跑吧?」
李明:「……不会。」
「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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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客栈外。
张亦安落地後并未立刻离开,只站在街边阴影处,静静等了片刻。
很快,两道身影先後从高处落下,一高一矮,落地同样悄无声息。
张亦安先看向高的那位:「剑一。」
剑一抱拳:「公子。」
「给你一天。」张亦安神色沉着,「去查除了清水县之外,徐地最近还有没有大规模的人命案,尤其是死者数量多、屍体异常,或与天月教手段相似的。查清楚之後,直接去清水县找我。」
剑一没有问原因,只低头应道:「是。」
转眼间,身影已经融进人群。
张亦安又转向矮侍卫剑二:「你去找两匹最快的马,我们现在就去清水县。」
剑二微微皱眉:「公子要亲自去?」
「天月教百年未现。」张亦安看着远方,「如今一出现,就死了这麽多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我倒想亲眼看看,他们究竟有多猖狂。」
剑二抱拳:「是。」
说完,同样转身离去。
张亦安没有催,反而走到旁边的小茶摊。
「一壶清茶。」
茶摊老板连忙应声。
张亦安坐下,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擦着茶杯。
天月教、清水县、聚灵阵、羽破、血月复燃,所有线索像一张正在逐渐收紧的网。
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不清敌人究竟在哪里。
一炷香後,马蹄声响起。
剑二牵着两匹黑鬃快马停在茶摊旁:「公子。」
张亦安起身,翻身上马,一句话没说,直接扬鞭。
剑二在桌上留下十文钱,也翻身追上。
两匹快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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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行,整整六个时辰,两人几乎没有停过。
直到夜色彻底压下,马匹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步伐也开始不稳,张亦安才勒住缰绳,摸了摸马匹:「不能再跑了。」
剑二也看了一眼身下马匹,点头:「再跑下去,牠们明早就废了。」
两人只能在官道旁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树林,生火休息。
子时刚过。
四周一片漆黑,火光偶尔爆开细小火星。
剑二从马背行囊里拿出水囊和乾饼,先递给张亦安:「公子。」
张亦安接过,咬了一口饼,又喝了一口水,就这麽简单对付。
「照这个速度。」他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官道,「再半日,就能到清水县。」
剑二靠在树干旁:「马歇得过来,明早再赶,应该没问题。」
张亦安点头,乾饼刚放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剑二几乎同时抬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火焰在风里轻轻晃动。
杀意,从四面八方慢慢压了过来。
张亦安将乾饼放下,右手握住剑柄,低喝:「什麽人?」
长剑出鞘。
锵——
剑鸣在黑夜中格外清亮。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柔笑声:「嘿嘿嘿……」
「没想到这种荒郊野岭,还能碰上两个上好的补品。」
一道黑影走出。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不过几息,十二名黑衣人已经将两人团团围住。
每一人都遮住面容,手上兵器各异,刀、剑、短刃、暗器,却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张亦安的脸色瞬间冷了。
剑二慢条斯理地把水囊与乾饼收回包里,收完才拔剑。
「眼前十二个。」张亦安略一感知,「全是後天後期巅峰。」
剑二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算多。」
黑暗中那道阴柔声音忽然喝道:「杀!」
刷——
十二道人影同时动了,刀光、剑影、暗器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
火光被风一吹,忽明忽暗。
张亦安和剑二却对视了一眼,灵力轰然爆发。
砰!
最先射来的暗器全部被震飞,其中几枚甚至沿原路倒射而回。
嗤!
三名黑衣人胸口几乎同时炸开血花,身体被巨力带着向後飞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再没动静。
剩下九人仍没有半点迟疑,继续扑上。
张亦安踏前一步,灵力附在剑上,一剑横斩。
嗤!
对方长刀直接从中被切开。
黑衣人瞳孔放大,来不及後退,剑锋已从喉间掠过,鲜血飞溅。
张亦安甚至没有多看屍体一眼,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拔高,落在树梢,灵力感知迅速散开。
真正指挥的人不在人群里,而在更後方。
找到了,五丈。
张亦安眼神一凛,整个人由上而下直坠,剑锋如一道月光,直取黑暗中的那道气息。
另一边,剑二一人迎上剩余八人,长剑上灵力流转。
他不求杀人,而是死死缠住所有人的兵器。
当!当!当!
连续数声金铁交鸣。
八人的兵器竟像被什麽无形力量吸住,一时无法抽开。
「想走?」剑二语气平静,「先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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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阴影。
黑衣头领看着四名手下仅仅三息就倒下,脸色终於变了。
「先天?居然是两个先天高手!」
他猛地後退,大声喝道:「撤!」
话音未落,一道寒意已经逼到喉间。
头领瞳孔骤缩,只看见白衣掠过。
「呃……」
冰冷剑锋从他脖颈穿出。
张亦安站在他身後,手腕一转,长剑切开脖颈。
首领的屍体倒地,他转身看向其余八人。
剩下八人见头领已死,再无战意,直接弃了兵器,四散逃入密林。
剑二反手抓住一把长刀,甩向其中一人。
噗!
刀锋贯穿後背,黑衣人扑倒。
他正要追,张亦安已经喝住:「别追!」
剑二停下,回头。
张亦安已经蹲在那名头领屍体旁:「深夜、地形不熟、敌人数量不明,追出去容易中埋伏。」
剑二点头收剑。
张亦安用剑尖挑开头领右手袖口,一轮黑色弯月烙在手背上。
两人的眼神同时沉下。
那道印记忽然冒出黑烟。
滋——
张亦安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剑二肩膀,灵力爆发。
「退!」
轻功动九霄施展,两人瞬间退出数丈。
黑烟迅速蔓延,不只头领,连旁边几具死去的黑衣人屍体,也开始冒起同样的黑烟。
血肉、衣物、骨头,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
不过片刻,地上只剩几堆灰烬。
夜风吹过,连灰都散了,彷佛那些人从未存在。
张亦安盯着地面,脸色一沉:「焚屍毒。」
剑二低呼道:「天月教?」
「嗯。」张亦安的声音很冷,「他们不想留下任何证据。」
他抬头环看了漆黑树林一圈:「今晚轮流守夜,我上半夜,你下半夜。」
剑二抱拳:「是。」
没有逞强,也没有废话,他转身走回火堆旁,抱剑席地而眠。
张亦安则坐在另一侧,长剑横放膝上。
火光映着他的脸,灵力感知一直没有离开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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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熄灭篝火,翻身上马,再度朝清水县疾驰。
他们离开约一个半时辰後,三匹马出现在林间。
罗文瀞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这里有人生火停留过。」
陈风驰已经翻身下马,蹲在昨夜火堆留下的灰烬旁,手指在地面轻轻一抹,又看向四周散落的兵器:「不只停过,还打了一架。」
袁媛也跳下马,东看西看:「谁赢了?」
陈风驰拿摺扇挑起一枚掉在草丛里的螺旋暗器。
阳光一照,暗器表面泛着幽幽蓝光,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袁媛好奇地伸出右手想拿。
「别碰!」
陈风驰反应更快,直接一把抓住她手腕:「这个有毒。」
袁媛低呼:「啊?这是什麽?」
陈风驰用摺扇托着暗器,慢慢转了一圈:「血螺镖。」
螺旋形、拇指大小、表面淬毒,内部还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小针。
「外面的毒有解药,里面的没有。」陈风驰语气少见地认真,「只要撞击到东西,里面的毒针就会弹出,中针的人,多半活不过一刻钟。」
袁媛立刻伸出左手拍拍胸口:「好可怕。」
说完又看向陈风驰,笑得很可爱:「谢谢风驰哥哥。」
陈风驰一愣,似乎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呃……不用客气。」
忽然感觉背後一凉,他转过头。
罗文瀞正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风驰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袁媛的手。
陈风驰立刻松手,又乾咳一声:「我只是怕她中毒。」
罗文瀞淡淡道:「我有说什麽吗?」
「……没有。」陈风驰讪笑。
袁媛倒是一点都没觉得有问题,反而蹲下继续看地上的痕迹:「所以是有人跟天月教打架?」
陈风驰点头:「对,而且那人比天月教强很多。」
他看着砍断的兵器,又看向几棵被撞裂的树。
「武器切口平整,暗器反弹,应该至少两个先天高手。」
「有人比我们更早去清水县。」
罗文瀞翻身上马,望向前方官道:「别耽搁,今日一定要到。」
袁媛立刻上马:「好!」
陈风驰也跟上。
三匹马很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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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後。
又有一匹马疾驰而来。
马上黑衣男子甚至没有下马,只扫了一眼四周,脸色就变了。
正是剑一。
他认出了地上的剑痕,也认出了血螺镖。
「糟了。」
马鞭落下,快马再次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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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县。
徐地最富庶的县城之一。
南江边上水源充足,田地肥沃,水稻一年两熟。
即使徐地大旱,这里依旧没有真正缺过水。
过了南江,便是华地,坐船只需一个时辰。因此这些年,不少华地乡绅将清水县当成後花园,买田、置宅、经商。
原本这里应该是整个徐地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可今日南城门紧闭,城楼无人,连旗帜都没有升。
张亦安远远看见城门时,心里便沉了下去。
两匹马在城门前停下,他翻身落地,走到城门正前方。
气沉丹田,声音如雷:「清水县守军听令!本官九地巡察使张亦安!速开城门!」
声音沿城墙传出很远。
没有回应。
张亦安皱眉,又等了十息,还是没有。
「公子。」剑二握剑的手开始收紧。
张亦安抬头看向城墙:「我上去,你留在下面,若有异常立刻出声。」
剑二皱眉,但仍抱拳:「是。」
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公子小心。」
张亦安点头,後退两步,动九霄身法全力施展。
脚尖连踏墙面,整个人如白鹤般拔高,几个借力直接落上城头,谨慎伏低身形。
空。
什麽都没有。
没有守军。
没有巡逻。
没有屍体。
只有风吹过旗杆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张亦安站在城墙上,往城内看去。
街道空荡。
门窗紧闭。
没有行人。
没有叫卖。
没有炊烟。
连狗叫都没有。
整座城安静得不正常。
他没有停留,翻身落入城内,找到城门机关,与外面的剑二一起将沉重城门推出一道足以通行的缝隙。
两人牵马入城,但走没两步就都停住了。
街道上有血。
墙上有血。
门板上也有血。
大片血迹早已乾涸发黑,斑斑驳驳,像有人曾在这里拼命挣扎,又像有什麽东西一路拖着人走过。
剑二的呼吸瞬间乱了。
这里是他的家乡,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以前每次回来,南城门永远是最吵的。
菜贩、鱼贩、酒楼伙计、小孩嬉闹、老人泡茶。
现在,什麽都没有了。
张亦安没有立刻说话,灵力感知迅速铺开。
一丈。
五丈。
十丈。
二十丈。
没有。
没有任何活物气息。
别说人,连鸡、狗、老鼠都没有。
张亦安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起来。
剑二站在身旁,面无表情,右手却一直颤,握剑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剑二。」张亦安声音很沉。
剑二没有回应,只是盯着空荡荡的街道发抖。
张亦安伸手,按住他的肩:「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麽,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分头。」
剑二终於转头。
张亦安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能把一整座城变成这样,对方不可能只有几个人。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城里,你若一个人去找家人,只会给对方逐个击破的机会。」
剑二咬紧牙,片刻才点头:「我知道。」
声音很哑。
张亦安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先去东城,你家就在那附近。」
剑二深吸一口气,压下思绪:「是。」
两人重新翻身上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在这座死寂的城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他们不知道,在远处一条幽暗巷子里——
有什麽东西。
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