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在雨後湿漉的长街上疾驰,车轮碾碎水洼,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泞。
车厢後座内,方才在陆家偏门还强撑着最後一丝肃杀威仪的沈淮安,在车门落锁的那一秒,整个人便彻底崩塌了。
他脱力地斜靠在真皮靠背上,高热将他整个人烧得像炭火般滚烫。那件原本穿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长风衣松散开来,露出里面被冷汗浸得半透的高领内搭。沈淮安双眼半阖,长而浓密的睫毛剧烈地发着颤,瞳孔涣散,泛着水汽,原本清隽冷冽的脸颊烧得一片病态的潮红,薄唇却毫无血色,乾裂得渗出细小的血丝。
「九爷?九爷!」阿森坐在旁边,神色焦急万分,不敢大力晃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触碰到皮肤,阿森便被那骇人的滚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沈淮安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呓语状态。男人的触碰让他神经本能地紧绷,骨子里在东跨院被驯化出来的恐惧瞬间反噬。他虚弱地向车门缩去,指尖神经质地抓紧了皮座垫,喉间溢出一声破碎微弱的呜咽:
「……不……大哥……淮安不敢了……」
细若游丝的声音里,全是被拆吃入腹後的崩溃与哀求,哪里还有半点同安堂掌舵人平日里谈笑间要人命的从容?
阿森眼眶瞬间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迅速收回手,哑声道:「九爷,是我,是阿森!我们出来了,已经离开西山了!」
沈淮安睫毛动了动,涣散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离,似乎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麽。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加上陆承钧那近乎凌迟的占有与折磨,早将他的体力与意志力耗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若不是胸腔里还强撑着「不能在陆家倒下」的执念,他恐怕在迈出陆家门槛的瞬间就已休克过去。
「开快点!直接回堂口後院!」阿森朝前方厉声吼道。
司机踩死油门,车子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一路撕开晨雾,直接拐进了同安堂戒备森严的私家园林。
这里的建筑格局古朴威严,朱门深锁,廊柱间站满了荷枪实弹、神情肃杀的同安堂精锐死士。但对於这座庞大暗黑帝国的掌门人而言,这里既是他的王座,也是他苟延残喘的藏身所。
迈巴赫一个急刹,稳稳停在後院内进的青石阶梯前。
同安堂的私人随行医官陈老早已提着医药箱等在门口。车门猛地被阿森推开,一股浓烈的药油味、高热蒸腾的浊气与若有若无的冷冽檀香顿时从车内涌出。
「九爷怎麽样了?」陈老快步上前。
「烧得烫手,人已经半昏过去了!」阿森一边咬牙压低声音,一边动作极轻、近乎虔诚地探身进去,将沈淮安打横抱了出来。
抱起来的瞬间,阿森的心脏再次狠狠刺痛。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隔着风衣,沈淮安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脑袋无力地垂在阿森的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微弱地喷在阿森的颈侧。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心依然死死拧着,後背和腰腹因微小的牵动而无意识地抽搐发抖,喉咙深处发出痛苦压抑的微弱气音。
「快!进屋!不能让前面议事厅的人看见!」陈老面色凝重,低声催促。
晨光这时刚好穿透重重垂杨,洒在内院的青石板上。
议事厅前厅,各分堂的堂主与几位握有重兵的长老已经陆续到齐。皮鞋声、寒暄声与茶盖碰撞声隐隐从前廊传来——那些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狠角色们,正满怀敬畏地等待着他们手段通天、神鬼莫测的年轻九爷升座开堂。
而在一墙之隔的内室里。
厚重的帘幕被紧紧拉上,阻隔了所有光线。
阿森将沈淮安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雕花软榻上。沈淮安陷在锦被里,整个人陷在深沉的昏迷中,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不断滑落,将散乱的黑发浸得湿透。
陈老上前,颤着手解开沈淮安身上的黑色风衣,随後去剥那件贴身高领长衣。
当领口拉开、衣衫褪至肩头的那一刻,饶是见惯了刀光剑影的阿森与陈老,瞳孔也猛地放大,僵立在原地。
冷白的皮肤上,几天前被老二踹出的淤青与老三留下的细痕早已看不出原样——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皮肉外翻後覆上的猩红皮带鞭痕,後颈处一圈深可见骨的紫黑齿痕,以及锁骨、胸前那一片片近乎暴虐的深红吻痕。整具身躯像是刚从一场残酷的血洗中捞出来,每一寸皮肉都在无声地嘶吼着那位高门大哥病态入骨的掌控与烙印。
「造孽……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折腾……」陈老声音发颤,眼眶发红,连忙去拿酒精与退烧针剂。
沈淮安在昏迷中似乎被冰凉的空气激了一下,薄削的身躯猛地缩成一团,滚烫的额头抵着被褥,指尖在虚空中无力地抓挠着,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喘:
「……别碰……疼……」
「九爷,是我,擦药了,擦了药就不疼了……」陈老眼含热泪,迅速给他推了一管急救的退烧针。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心腹亲卫隔着厚重的屏风,压低嗓音、无比恭敬地禀报:
「禀九爷,前厅七位分堂堂主已经全部入座。南边航道重划的帐册已经呈上来了,长老们候着您九点升座议事。」
室内死寂了一秒。
床榻上的沈淮安,在听到「九爷」与「议事」这几个词的刹那,原本涣散沉沦的眼皮,竟在极致的高热与虚弱中,本能般地、极其吃力地动了动。
陈老手中的针管猛地一顿,脸色骤变,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床榻上的沈淮安甚至连呼吸都在发颤,後背刚被急救酒精擦过的地方泛着刺目的猩红,整个人在高烧引发的抽搐中痛苦地蜷缩着,这副连命都快吊不住的模样,哪里还能走出去面对那一群豺狼虎豹般的分堂长老?
「放肆!」陈老猛然回头,压低了嗓子厉喝,声音隔着厚重的黄花梨嵌玉屏风砸了出去,「没长眼睛的狗东西!九爷昨夜连夜审核南边三个大埠的走私红帐,通宵未眠,伤了心神!让前厅那帮人老老实实候着,议事推迟半个小时!谁敢私下聒噪半句,按同安堂门规处置!」
屏风外的亲卫被陈老极少流露出的厉色震慑,大气不敢喘一口,连忙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知会各位堂主!」
外头细微的皮靴撤退声刚落下,内室的空气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推迟……半个小时……」
床榻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极度沙哑破碎的呢喃。
陈老和阿森心头一紧,连忙快步抢回软榻边。
只见沈淮安不知何时竟被生生惊醒了过来。高烧让他的眼底蒙着一层浓重涣散的水汽,视线没有焦距,双颊滚烫通红,但那双原本失焦的清冷眸子,却在听见「推迟」二字时,像是触发了某种刻在骨髓深处的戒备本能,骤然泛起一丝濒临崩溃的清醒。
「不能……推迟……」
沈淮安乾裂渗血的薄唇吃力地张合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那只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锦被,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深知同安堂这潭水有多深。前任老堂主暴毙,他一个顶着「沈」姓、无根无基的私生子凭着铁血手腕强行压服众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这条命。
稍微露出一点伤病、一点虚弱,这群在刀口舔血半辈子的亡命枭雄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更何况……若是让西山陆宅知道他因为「私事」耽误了帮会的掌控,陆承钧的下一副皮带、父亲陆老爷子冰冷如同看死物般的审视,随时会将他打入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九爷,您醒醒!您身上骨头都快散了,体温快上四十度了!」阿森半跪在榻前,眼眶通红,近乎哀求地按住他试图支撑起来的肩膀,「您不能去!就半个小时,陈老给您推了强效退烧药,您哪怕缓一缓……」
「放开我……」
沈淮安喉咙深处呛出一口浊热的气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後背刚刚结痂又被生生抽裂的皮肉剧烈牵扯,疼得他浑身一阵痉挛,额头冷汗如暴雨般渗出,瞬间浸透了散乱的黑发。
他猛地咬住下唇,直到泛出浓烈的血腥味,强行用极致的皮肉疼痛去压制脑海中排山倒海般的高热昏厥。
「拿……止痛针来。」
沈淮安费力地睁大眼,涣散的瞳孔在昏暗的室内死死盯着陈老,声音沙哑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字字带着令人发指的残忍与自毁:
「给我……扎一针。半小时後……替我更衣。」
九点二十八分。
同安堂正殿「忠义堂」内,气氛沉凝得近乎肃杀。
雕花红木长桌两侧,七位平日里在各省呼风唤雨的分堂堂主与三位掌管刑堂、暗线的元老长老正襟危坐。堂内四角立着荷枪实弹的精锐死士,连茶盏揭盖的细微声响都透着压抑。
方才陈老传话推迟半小时,底下几个野心勃勃的堂主眼神里早已泛起耐人寻味的试探与狐疑。这位年轻的九爷手腕狠绝,但毕竟上位时间短,外头早有风声传闻他背後有神秘背景,亦有传闻他根基不稳。今早突然无故推迟,难道是南边航道的事出了什麽岔子,还是九爷自身有了变故?
「吱呀——」
厚重的金丝楠木正门被两名黑衣心腹缓缓推开。
外头晨光微露,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原本私下交头接耳的几位堂主骤然噤声,连忙收敛神色,齐刷刷站起身,垂首抱拳:「九爷!」
沈淮安迈步走进来。
他换上了一袭剪裁极其讲究的墨黑色改良中式长衫,衣料笔挺厚重,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丝合缝。极高的立领一直扣到喉结最上方,用一枚冰冷的银质盘扣死死锁住,将颈项後那一圈紫黑刺目的深重齿印与吻痕遮得滴水不漏。
宽大的袖口下,他左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那串油润发亮的沉香念珠,右手垂在身侧,面容生得极为俊秀,却白得像一块毫无温度的冷玉。
强效退烧剂与强效止痛针的药效在他体内疯狂肆虐。沈淮安此刻眼前其实正阵阵发黑,耳膜深处嗡嗡作响,胃部因烈药与烈酒的残留而痉挛抽搐。长衫之内,後背与腰间被陆承钧皮带抽得皮开肉绽的伤口,正被紧贴的硬质布料反覆磨砺、撕扯,每迈出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碎瓷片上,牵扯着神经深处钻心的剧痛。
但他走得很稳。
甚至比平日里任何一次亮相都更平稳、更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冷血的从容。
唯有落座时,他的指尖在黑檀木太师椅的扶手上微微停顿了半秒,骨节因暗中发力而泛出青白,随即便无声无息地坐了下去。
「坐。」
沈淮安开口,嗓音极低,带着一丝久病初醒般的微哑,却冷得不含任何情绪,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
众堂主面面相觑,心中原本那点试探的火星子瞬间被这股凌厉的气场浇了个透湿,连忙恭敬落座:「谢九爷。」
「薛魁签了协议。」沈淮安倚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眼皮甚至懒得完全抬起,语调轻缓得漫不经心,「东南三条深水航道,七成交给同安堂。下个月省厅海警联合巡查,南边各分堂名下的走私私窦,全部停摆三天。谁的船若是敢在这节骨眼上冒头吃水,不用官府动手,刑堂直接把人沉海。」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将一场黑白通吃的滔天杀局定下了生死线。
几位原本还想争夺航道利益的堂主心头狂跳,冷汗当场就冒了出来。薛魁是什麽人物?海上吃人不吐骨头的老鲨鱼,竟然在昨晚短短一场酒席间就被这位年轻九爷生生扒了皮!
「九爷英明!」掌管海运的周堂主连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将一份厚厚的红皮帐册双手呈上,「这是下半年的航道分配细则,请九爷过目定夺。」
沈淮安神色冷淡,抬手去接。
可就在他伸手的刹那,袖口因重力微微下落了一寸,露出了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
那截手腕内侧,赫然有着两道尚未消退的暗紫色指痕,形状深重暴虐一路向内延伸,分明是被人生生反剪、死死扼住时留下的可怖淤痕!
更要命的是,当沈淮安微倾身子接过帐册时,剧痛与虚弱让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冰凉的虚汗,高领领口边缘露出一道深色红痕,隐约有一小角齿印叠在上头很快地被隐没在扣的一丝不苟的领口下,整个人在明亮的堂前流露出一种极致破碎、彷佛随时会折断的脆弱感。
站在他身侧的阿森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掌心全是冷汗。
周堂主离得最近,目光无意间撞见这些痕迹,瞳孔猛地一缩,心神大骇。
九爷这伤……分明是被人以绝对力量暴力禁锢时留下的私密痕迹!普天之下,有谁敢把这座暗黑帝国的活阎王折腾成这副模样?!
沈淮安接过帐册,回正身子,指腹在冰凉的纸页上轻轻一压。
他似乎察觉到了周堂主的目光,缓缓掀起眼帘。
那双泛着高热潮红的黑眸里,瞬间凝结起一层令人如坠冰窖的森然杀意。他没有缩回手腕,反而平静地迎着周堂主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残忍的弧度:
「周堂主,看够了吗?」
周堂主浑身一哆嗦,彷佛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住,双膝一软,当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无人色地颤声道: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九爷恕罪!」
整个大厅瞬间落针可闻,其余堂主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沈淮安垂下眼眸,指尖随意翻过一页帐册,无人看见的衣衫内壁,新渗出的鲜血已悄然在暗色里化开。他喉结微滚,咽下一口喉间翻涌的腥甜,在众人跪伏的威严殿堂里,眼底深处却只剩下对西山那座深宅、对那个刚将他拆吃入腹的男人无穷无尽的冷寂与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