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集市里井二无聊地坐在地上,搁在他面前的是卖不掉的一筐柴;在井二左边摆摊的是个卖一笼鹦哥的汉子,汉子脸上有一块拇指大的黑斑,他的生意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的鹦哥只有一只会讲人话,而且还只会讲「救命」这句不太吉利的话。
反倒是右边有点意思,两个摆摊大婶一面招呼生意,一面嚼舌根,闲谈中聊到杨家这个县里有名的大户人家,身为井家的田主井八每年都得缴租子给杨家,因为这层缘由让井二忍不住支起耳朵偷听她们讲话。
「这鬼闹得真凶!」
「怎麽说?」
「闹到杨家人不敢进祠堂拜祖,那还不凶?」
「是这个理,没找人治一治?」
「怎麽没有,杨家找了好拨人去治鬼,结果隔天全被抬着出来,鬼一样折腾的厉害,杨家人吓都吓死了。」
「最後呢?」井二好奇插嘴问道。
大婶们扭头回看井二,其中一个道。「大人的事,小孩子懂个屁。」
两个婶婆子继续舌头上跑马,话题天南地北落在了别处,井二也懒得再听。
早上带了多少柴出去,晚上又原样不改地搬了回来,这一来一回大约就是赚了个劳动筋骨,娘亲见状也没苛责,默默递给井二道。「吃饭了。」
一家四口窝在小土屋前,伴着微风席地用餐,虽不富贵也其乐融融。今晚老爹却迟迟不动筷,只是自顾自地唉声叹气。
「吃饭吧!」郑氏劝道。
「我怎麽吃得下呢!」井八回话。
「人是铁,饭是钢。吃吧。」郑氏再劝。
井老爹依旧垂头丧气。
「爹,怎麽了?」井大嘴一张就将混着野菜、糙米和番薯的杂泥汤全吞下肚,意犹未尽的舔着碗底说道。
「老天不给活路,杨家要来收租。」井八把碗筷放下沉声道。
「唉~」郑氏闻言也是一叹。
除了井二不知事情的严重,其他井家人无不愁眉苦脸,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井老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今日午时,两个壮汉押着井八去见杨家的管事杨忠。坐在亭子里的杨忠圆脸大耳,面前的谱摆得挺大的,有人专门伺候端茶摇扇,看在井八这老农户的眼里简直是神仙生活。
「井老八,你什麽时候要缴租?」杨忠连看都不看井八一眼。
「杨总事,不是我不缴,今年雨水不够,谷子只收到去年的一半,请您高抬贵手,给咱们一条活路。」井八恭敬道。
「甭废话了,给你十天时间交租,如果你交不出来,嘿嘿,我就报官。」杨忠威胁。
土屋前,井老爹说完末了又补了一句:「真缴不出来,咱们全家可能得逃乡了!唉~」
「爹,娘,这不算个事,明天带我去见杨忠,我来解决。」井二拍拍胸脯昂声道。
事出意外,其他人睁大眼睛看着井二,他们眼中的井二前两年还尿床,此刻却夸下海口,令他们感到很陌生。
2.
「不是不信你,你给爹说说,你这小娃儿有啥办法?」井八一路上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井八本就不信井二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能有啥办法,与其说信井二,不如说他是信井二说话的硬气,和死马当活马医。
什麽办法?是马是驴总得牵出来溜溜。偏偏井二嘴巴铁得很,顶多回了一句山人自有妙计。山人是谁?妙计是啥?井八一无所知。能怎麽办?试试呗。
老天开开眼给咱一个恩典吧!如果天上降谷子雨那更好──井八心想。
「杨总事,我来治杨家祠堂的鬼,治好了换免除今年咱家的租子。」井二道。
「小子,你在耍笑大爷吗?你不知道多少人在里头搭了性命?」杨忠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咳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皮打量着井二道。
「杨总事我出马治鬼一定成,何况丢了命也不是丢你的命,你也没损失,呵呵。」井二说道。
「小二,你、你……你这什麽烂主意!」井八在旁火烧心似的,一半想阻扰一半又不敢。
「杨总事,我知道你也没办法做主,去问问你主子去吧。」井二谈笑地说。
杨总管听井二说完话,默然的翻弄手掌,将井家父子打发走了。
三天後,来了信,杨家答应了,杨家老爷要杨忠转达两句话。「不怕就来吧,杨家不赖帐。」
申时,阵阵凉风送进了杨府。杨家的府邸在安海县若论气派,县衙与知府尚远远不及,府内一步一景,山楼倚水而立,廊曲蜿蜒幽深;临沧水池而建的一座二层小楼,便是十三岁杨家小姐杨似的闺房。
杨似的眼波灵动传神,眉毛像春天的山峦一样青翠,面容白皙,嘴唇红润,身材修长苗条,像粉装的玉雕娃娃。
「小姐,我不明白,如果鬼闹得这麽厉害,咱家祠堂搬到别处不就得了吗?」贴身丫鬟眉儿好奇一问。
「杨家祖辈出了不少大官,六世祖杨英官运最隆做到了三品吏部侍郎,六世祖年迈致仕归乡时皇帝还赐了一块书有「硕德耆英」的匾额,眉儿你知道吗?国朝中能得此殊荣者少之又少,而且匾额就挂在杨家祠堂,所以祠堂对我们杨家人来说无比重要,是杨家的根也是脸面,轻易更动不得。」杨似正色道。
「原来如此。」眉儿低头做手上的女红去。
杨似看着手上的宋词,小巧朱艳的两唇,喃喃低语着其中的词句。
「小姐,你在读什麽?可以念给我听吗?」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杨似双手背在腰後,踱来又踱去,清清喉咙像老学究般摇头晃脑地朗读着。
「小姐,卷什麽人是谁?」
「卷帘人,那个人就是你。」
「我?我又不姓卷。」
杨似噗嗤一笑,甜美可人。
「小姐,你又拿我寻开心了。」眉儿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眉儿姑娘,在下失礼了。」杨似把戏台上看过的公子作派依样画葫芦照搬了出来,朝眉儿深施一礼。
眉儿见状掩嘴呵呵笑了出来。
「小姐,听说有人毛什麽荐要去咱祠堂治鬼。」
「毛遂自荐!看你咬文嚼字的,不怕咬到舌头吗?这有什麽稀奇!」杨似对这眉儿说的事不感兴趣眼睛继续盯着手上的宋词看。
「稀奇了很喔,这次要去治鬼的听说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
「喔!」杨似抬眼看向眉儿,眼神充满惊奇。
3.
杨家祠堂外挤满了乡民,他们听到传闻说井家十四岁的少年郎今日要来治鬼,炸锅似的呼朋引伴来看热闹,向来门可罗雀的祠堂前,登时人马杂沓乱哄哄地,他们引颈企盼着治鬼少年出现,其中就有一对秀气稚嫩的公子和仆人,然而从辰时等到午时仍不见人,日正当中,部分乡民耐不住抽身离开。
「小姐……」
秀气公子瞪着仆人不说话。
「……公、公子,姓井的不来了吧?」
这对主仆即杨似和眉儿,跟其他人一样都是因为好奇而来凑热闹。
「来了,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人人向前拥挤想看清楚治鬼少年的庐山真面目,惊呼乍现,杨似和眉儿因为身子娇小钻了空隙,从人墙中爬了出来,狼狈之余见到少年模样亦忍不住惊呼连连。
期待中的英姿飒爽加上仙风飘飘没见到,反而看到穿着粗衣旧布哈欠连连的少年,不仅如此,少年的手上空无一物,没有降妖伏魔的法器,只见到他身後的年轻男子背着铺盖卷跟在後头。
这对男子分别是井二和井大两兄弟。
一个时辰前,井大叫住了准备动身的井二,他恳切地说道:「弟弟,你不是在说笑吧?有你这麽治鬼的吗?咱们一道去杨家下跪认错去,不能让你白白送死啊。你知道不,为了你,爹这几日闷出鸟来了,娘还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哥,你甭担心,山人……喔,我自有妙计。」井二打包票。
「要不,我替你去!」
「不用,事是我揽下来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嘛。」
「……唉,都怪哥没用!」井大边说边抹眼泪。
井二好比是七十岁的老头住在十四岁的少年身体里,听大哥一席话心里既暖又感酸楚,他安慰兄长道:「大哥,放心吧,我一定行。」
井二拍拍大哥的肩膀,随即扛起铺盖卷要往前走去,井大见状赶紧跟上。
「弟,等等我。我没法帮你治鬼,但扛铺盖卷我拿手的。」井大把铺盖卷抢了过来背了起来。
两兄弟并肩而行。
祠堂前,议论纷纷。
「怎麽带铺盖卷?」
「这、这是来睡觉的?」
在祠堂外等候的杨家下人,见状一懵,仍把人迎了进去,但下人各个像祠堂内闹瘟疫似地,不太敢靠近。
「小……公子,你要做什麽?」眉儿既惊且急地朝杨似道。
「你不要命了吗?」杨似飞奔过去展开手臂拦在井二面前。
「是又如何?」井二露出浮浪的笑容回道:「命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是我的谁?那麽关心我。」
「无赖!」杨似骂道。
热脸贴在冷屁股上,杨似感觉被冒犯,一股火浮上心头,她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发作。
「你这呆子想作死谁能拦你,公子咱们走吧。」眉儿也站了出来,想拉杨似走,岂料杨似的双脚像黏在地上。
井二接过铺盖卷後与杨似擦身而过,谁都不搭理往杨家祠堂内走去,临进去之前向杨家下人丢了几句话。
「明天午时,你们听到我的敲门声,这就表示我治好鬼了,你们就开门让我出来。」
「如果没有听见敲门声呢?」杨似好奇一问。
怎知井二什麽话都没说,挑了眉露出调皮的笑容後,头也不回往里头大步流星走去,门栓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仆人齐合力将笨重的大门阖上直到被牢牢关上为止,四周鸦雀无声。
门栓发出的吱呀吱呀古怪声响一直萦绕在杨似的心里,紧随着不曾消失过。
晚上,杨似用过了饭,坐在窗台前看着月亮,心里沉甸甸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小姐,你还在想那个人啊?」眉儿说道。
「胡说,谁想他了,我是在想为什麽会有人做不要命的事?」杨似驳斥道。
「如果问我啊,不是教书先生说过那、那个啥一百个人吃一样米,反正世上什麽人都有,一点都不奇怪!」
「一样米养百样人。谁问你了,自作多情。」杨似冷冷说道。
眉儿缩起舌头,见小姐莫名火气上身,她忙脚底抹油溜了出去,免得引火上身。
4.
黄昏时分,杨家祠堂内,井二吃完了乾饼,将铺盖舖好,放拂尘在旁,然後咬破自己的食指,口诵咒语:「……修身悟道,济度群迷,无量寿祖师,降魔大天尊,急急如律令。」井二让血珠凝聚指尖接着在舖盖向外沿伸的四个点上画了一道「墙符」,他用法术做了一个外灵进不来的结界。
做完结界後,他躺在舖盖上回想起一个月前的奇遇。深夜,井二本来在睡觉却被一阵打雷声给吵醒,他起身迷迷糊糊地探了探,奇得是夜空上万里无云,月色照拂大地,哪来的打雷声?
井二觉得是做梦,於是蒙头要睡,轰、轰,他听到打雷以及暴雨声,他看家人都睡得香甜,井大甚至喃喃自语:「……猪头皮真好吃……」
井二感到奇怪心想不可能只有自己听到雷声,井二再次走到屋外,外头连一滴雨都没有,更遑论打雷了。
走出屋外越远打雷暴雨声竟越小,他惊奇的意识到声音来自屋内,寻声来到屋内角落,月光漫洒斜入,那个被遗落的画轴映入他的眼帘。
难道是?
井二颤抖地用树枝刁起画往屋外而去,对他而言这幅画沾满恐惧,啊,井二踉跄跌倒,画落在他脚边被摊开来,一股力量将井二吸进画里。
转眼之间震动结束,眼前暴雨如柱,井二勉强看清楚眼前情况,一座熟到不能再熟的地方赫然出现他的面前,井二发觉自己回到了一个他曾经日夜想逃离的地方。
──仙境。改称作画境也许更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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