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废弃炼钢厂运转了几十年的老风机,即使早已停产,当风穿过锈蚀的铁皮时,仍会发出呜咽般的金属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潮湿的霉味。昏黄的工业吊灯在皲裂的混凝土顶棚下轻轻摇晃,将地上的阴影拉得又长又乱。
粗糙的木桌上,两箱尚未封存的改装步枪静静摆放,枪身泛着冰冷无情的漆光。旁边,则是一摞沉甸甸、码放整齐的金条。
赵老大坐在阴影里,整个人深陷在破旧的铁椅中。他的右手在指缝间剧烈摩擦着两颗实心钢珠。
“咯哒。”
“咯哒。”
清脆的机械摩擦声在空旷的地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他身后,七八名肌肉绷紧的枪手早已按捺不住。随着赵老大的眼神愈发冰冷,他们悄悄拉开了子弹上膛的枪机。
对面的走私商陈老三额头不断冒出白毛汗。汗水顺着油腻的脸颊滑进衣领,但他仍强撑着谄媚的笑容。
“赵老大,这批货绝对干净。”陈老三的声音有些发虚。
“国外大厂出来的,全新绝版。您放心。”
没人说话。空旷的空气冷得快要凝固。就在气氛紧绷到爆发边缘的瞬间——
一道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突然从角落深处响起。
“说完了吗?”
众人瞬间回头,枪口微张。
一个女人推着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金属推车,缓缓走了出来。她穿着修身的黑色防静电工装,裤脚利落地扎进高帮军靴里,手上戴着紧绷的黑色薄羊皮手套,神情冷淡得像是一块冰。
没有人叫她的名字。在整个黑市里,所有人对她只有一个称呼——岚姐。
她从不参与帮派交易,也从不站队。她站在这里,只负责一件事。——鉴定。
岚姐走到木桌前,伸手拿起一支改装步枪。她的眼神冷冽,自始至终没有看现场的任何人。她从分析车暗格里抽出一支试管,将里面的化学试剂轻巧地滴漂在枪机撞针与机匣咬合的位置。
三秒后。
酸液侵蚀,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缓缓浮现出细密而独特的加工纹路。她淡淡开口:“双交错撞针,还有这种耐高温极压润滑油,不是国外工艺。”
她顺手放下枪。撞针与木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是本地地下兵工厂做的。”
陈老三脸色猛地一变,嘴硬道:“你懂什么?!”
岚姐甚至没有抬头回答。她又拿起另一瓶雾化试剂,对着装黄金的木箱缝隙轻轻喷去。随后,她反手伸出,一掌拉下了便携分析车上的电源总闸。
啪——
整个仓库瞬间被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哪个不长眼的把灯关了?!”
拉栓声与惊呼声顿时炸响。
然而下一秒。
黑暗中,木箱缝隙里轰然浮现出一片极其妖异的幽蓝色冷荧光!那团光亮沿着木纹肆意蔓延,映照出众人惨白而震惊的面孔。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岚姐在黑暗中平静说道:“鲁米诺。这里曾沾过血。”
她重新合上电闸。
啪——
灯光恢复,摇晃的昏黄再度铺满空间。蓝光瞬间消失无踪。
她没有继续冗长的解释,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低头看了一眼陈老三的鞋。
鞋底边缘。深深嵌入的缝隙里,残留着少许暗红色的湿润泥土。她缓缓抬眼,双眸如手术刀般锋利。
“来的路上,下雨了吗?”
陈老三一愣,手帕悬在脖子上:“没……没有。”
“那你的鞋为什么沾着湿泥?”
陈老三的脸色顿时白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岚姐看着他,继续开口说道:“这种红色含铁黏土,市区很少见。我昨天刚在东郊见过。”
一句话。现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杀气瞬间拉满。
东郊。正是金老爷控制的私人矿区。也是昨夜传出剧烈枪声的地方。虽然至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整个黑市已经开始暗中流传:金老爷丢了一批货。
赵老大盘着钢珠的手停了。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陈老三。解释。”
陈老三额头不断冒汗,脚下退了一步:“巧……巧合……”
岚姐伸出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拿起一块金砖。
轻轻放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澜:“枪是新的。黄金也是新的。血,也是新的。”
她抬起头,清冷的视线直直望向陈老三:“你急着今天出货,说明真正的主人,很快就会找上门。”
仓库里死一般安静,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频轰鸣。
赵老大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有一丝温度,反而越来越冷,杀机毕露:“陈老三。你不会……拿金老爷的货,卖给我吧?”
陈老三终于彻底慌了,崩溃了:“不是!我没有!赵老大你听我解释——”
就是这一瞬。赵老大眼里最后一点怀疑彻底消失了。解释。意味着心虚。
他猛地拔出腰间大口径转轮手枪,暴怒降临:“你这家伙想让我替你挡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轰然炸裂,瞬间将紧绷的空气撕得粉碎。
陈老三的手下眼神一狠,几乎在同一秒齐刷刷地拔出配枪。
刹那间,狭窄的地下仓库彻底失控,陷入了疯狂的密集交火之中。暴烈的火光四处喷吐,将幽暗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惨亮。
而那个推着鉴定车的女人,早已借着飞溅的碎石与弥漫的硝烟,极其冷静地退回到了昏暗的灯光之外。在震耳欲聋的交火声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离去。
也没有任何人发现——从始至终,她其实从未亲口说过一句“陈老三杀了人”。她仅仅是冷酷而精准地,把所有不可辩驳的铁证死死钉在众人眼前。
剩下的,全凭人性自行发酵。
刺骨的夜风穿过废弃厂房的铁皮缝隙,裹挟着腥辣的硝烟味,如刀般刮过面颊。
许欣岚神色淡漠地摘下黑色羊皮手套,随手将其丢进满是尘土的工业垃圾桶中。她静静地站在高处的阴影深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远处废墟下不断响起的枪声与爆裂的火光,清冷的双眸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第一步。成了。
她漠然转身,孤身一人,毫无留恋地走向深夜那浓重如墨的无边黑暗。
时至今日,依然没有任何人知道——早在五年前,警方最核心的内部卷宗里,就已经用冰冷的墨迹写下了那份绝密结案记录:
许欣岚——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