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诫
第二年,我满了十五岁。
那一年,生日将近前,我先去了神殿领《初诫》。
对许多准备报考祭司初试的孩子来说,那都是个重要的日子。
在这个国家,凡是年满十五岁的适龄儿童,若有意在来年报考祭司初试,便可到神殿领取一册免费的《初诫》。
它不是完整的神典,只是给祭司候补研读的入门读本。书页粗糙,字迹也不算漂亮,纸面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灰色,却被许多人视作一条通往光明的起点。
我随着母亲一同前往神殿。
远远望去,那是一座高耸的长方形建筑。
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底下显得乾净而庄严,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每一块石砖似乎都被仔细擦洗过,连石阶缝隙中的泥土与杂草,也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那不是奢华,而是一种被长年照料後留下的秩序感。
神殿前已经排了不少人。
人潮并不拥挤,却很冗长。
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有人低着头踢石子,有人仰头望着神殿墙上的浮雕,也有人紧张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像是即将接受某种检阅。
母亲和邻居太太站在队伍里轻声寒暄。
她们夸着彼此的孩子,说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孩子听话、谁家的孩子从小便有一颗向光之心。
我站在母亲身旁,安静地听着。
那些话听起来都很好。
懂事是好的,听话是好的,向光也是好的,所以我没有理由讨厌它们。
只是当那些称赞落在我身上时,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刚刚好的框架里。
那框架像个木盒。
它并不粗糙,甚至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里头还铺着柔软的布。旁人看了,无不会说那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可它终究是个盒子。
待得久了,还是有些喘不过气。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直到我的名字被叫到时,母亲比我更快上前半步,替我应了一声。
那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我也没有觉得她错了。
只是跟着她走进神殿,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没有出口。
彷佛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本来就该被牵着往前走,本来就该由她替我答话,本来就该成为她口中那个懂事、听话、值得期待的孩子。
神殿内部的采光十分优良。
外头的阳光完整地透进室内,又被高窗与石柱切割成一束一束的光。
那些光落在地面上,条理分明,清清楚楚,像是这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已被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神殿长站在最前方。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慈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上戴着一圈由青绿枝叶编成的花环。
身上的祭司长袍并不华贵,却洗得洁白,袖口与衣摆绣着细小的纹路,像藤蔓,也像某种古老的祈祷。
他看着每一个上前领书的孩子,神情都很温和。
那份温和并非敷衍。
他眉宇间透着真诚的善意,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真心相信,自己正在把一件很好的东西交到我们手里。
轮到我时,他微微弯下身,将那册《初诫》递给我。
「愿你向光而行。」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我伸手接过书。
书本比我想像中还要轻,纸张有些粗,指腹摸过封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封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案,只用端正的字体写着两个字——《初诫》。
母亲站在我身後,像是比我还要高兴。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对邻居太太说:
「这孩子平常虽然话不多,但心是好的。只要肯用功,明年应该会有机会。」
邻居太太也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我抱着那本书,跟着她们一起笑了笑。
那一天,没有人伤害我。
神殿长是真诚的,母亲是真心为我高兴的,邻居太太的祝福也是善意的。
所有人的话都很合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温和,所有的一切都像阳光一样乾净明亮。
所以,我也没有理由说不。
我只是抱着那本《初诫》,站在一片条理分明的光里,想着自己或许真的应该成为他们期待的样子。
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成为一个更正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