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年纪大的冷静女声调跟着吼起来:「我让你去洗碗你就抱怨,现在还让我给你用电脑,你至少先要把每次轮到的值日作好,不要总是在那抱怨东抱怨西。」
「我哪里抱怨了!」这女生声音清脆,听起来是很年轻的小女生,委屈道:「刚刚抱怨不想洗碗的不是我!今天轮值日的是弟弟!妈妈──你为什麽总是骂我。」
接下来是几声女人冷静的话语,听起来没那麽大声了,曾子悉这边自然也是听不到了,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足够将刚刚几句大声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了。
曾子悉静了声,复习的课本页暂时也没有再翻过去。
他不知道家庭里争执是怎麽样的,因为曾家一向和睦,有不同的意见就沟通,大家坐下来开一场辩论会或座谈会,大家都长着一张嘴,还从出生下来就拥有大脑思考,当然要好好使用。
曾子悉也弄不明白为什麽这世间的家庭如新闻报导上的家庭仇杀、家人针锋相对、互相利用、儿童阴影,感觉很多似乎是不必要也不应该产生出来。
「啊,名鸣啊。」房外传来曾母的讶异声、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匆忙往哪跑去了。
曾子悉也不知厨房发生什麽事了,就听古名鸣说:「对不起啊,阿姨、叔叔──噗!咳咳咳。」
「怎麽啦?这麽多烟?」曾父也从房间出来,跑到厨房一探究竟。
接着又听到三个人的噗咳咳声,曾子悉还在想厨房能发生什麽事,站起了身就要走向门外去探究竟,但甚至不用,一波波带着焦糊味道的烟就往曾子悉房间涌,曾子悉怔在原地,手掩住口鼻,只能也大开房里的窗户,试图散出这些薰人的味道。
「子悉啊,烟也往你房里飘了?不然你先关着门吧,让烟别跑进去。」曾母说。
「我没关系,我开着窗一起散。」
虽然说是这麽说,但这烟量也太大了。
曾子悉才从古名鸣和曾母的谈话声中听到,原来是古名鸣作甜点失败了,甚至错的还是调不对烤箱上的温度和时间,在曾母的细心指导下,古名鸣居然还是神经大条到设定错了。
古名鸣男儿泪怆然流下:「呜呜呜,我还有没有机会当甜点大师啊──啊呜──」
曾母尴尬着安慰人:「没那麽严重没那麽严重。」
可是连烤箱都能设定错,曾母也不知要怎麽安慰人了,可能古名鸣还真的没天分?曾父也在那里说:「有志者事竟成。」
曾子悉开着窗,听着家里三个人的对话,避开房间里烟大的空间,也不好继续坐在书桌前了,味道愈来愈浓,他站到窗边探出了头,在焦糊味与窗外马路上清新乾净的空气夹杂中,看着夜间的街景与暗色的天空。
沈甯安跟沈母吵完架以後就伤心地跑到浴室哭去了。
但其实说是吵架,其实根本是单方面的辗压,这种「你是我生的」、「没有我哪里会有你」,从来不沟通的对话,沈甯安讲再多,听在沈母耳里就是抱怨、找藉口。
但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在浴室里调整自己的情绪,又被催着去跟弟弟换值日洗碗去了。
沈甯安一边流着眼泪站在洗碗槽前,心里委屈到不行,不明白妈妈为什麽总是这麽偏心,边流眼泪边洗堆积在水槽里一整天的锅碗瓢盆碗筷汤匙等等,简直是恶梦里的情景了。
所以直到洗完,她眼泪都没停过也没能乾掉过。
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她难受得打开窗户探出头吹风,抽泣声融进夜色里,脸颊上的眼泪也彷佛被风吹得冰冰凉凉,窗外的安静显得比家里的乌烟瘴气要好很多,可是心里堵着。
等她再抽噎着流眼泪的时候,余光见到了左侧也在动的什麽,侧脸去看,一双眼眸正好转过来,跟她恰恰好对视上。
沈甯安怔了怔,差点没「啊」声叫出来,定睛一看对方的长相。
比起都更新盖的十楼层以上的高楼住宅,他们这里是低矮的公寓楼房,正好这个位置一楼设了一盏路灯,颇为明亮,黑夜里,能为行人指引方向,每到梅雨季,那光亮总是会吸引无数的飞蚁飞来扑去盘旋萦绕。
不远的街区的高楼也散发出明亮的灯照,像星子一样发着莹莹的光,把即使是黑幕下的昏暗,也都能照出大概的样子跟轮廓。
曾子悉一眼就认出从邻栋探出头来的女生是谁了。
对方眼角还悬着晶莹的泪珠,眼睫毛上的眼泪也被照亮,彷佛闪烁着璀璨的光。
想来刚刚他听到的那几声邻居家的大声争执,就是对方家了。
也不知她有多伤心,才会开着窗独自哭泣。
他定定看着她:「没事吗?」
沈甯安也没想到会见到人,而且还是今天傍晚出门跑腿买盐见到的那一位。
她惊得立刻将头缩了回去,离开了窗前。
想到哭泣被人看见了,沈甯安心里千回百转,不知道能说什麽了。
但想一想,对方问她有没有事,用的还是关切的语气,她不回应似乎很不礼貌?她尝试着又把头探向窗外,犹疑着朝左侧转过去,也是在此时似乎才闻到空气中淡淡奇怪的烧焦味。
左侧窗边没见到刚刚那位男生了,沈甯安没来得及跟对方回应点什麽,总觉得自己果然是不礼貌,心下有点介意,下一秒,那张侧脸又露了出来。
曾子悉转过头来看沈甯安。
沈甯安也马上看见了曾子悉,怔了下,奇怪着问道:「你们什麽东西煮烧焦了?」
马路上车辆的行驶声回荡在耳边,风声将隔着一段距离的话语吹了过来。
曾子悉听见,缓缓笑了,「烤箱,烤坏了。」
哦……烤箱,烤坏了,沈甯安兀自琢磨了几下。
因为她家里是有旧烤箱,但她没用过,也不知烤箱怎麽使用,能把里头的食物给烤坏了。她心想,或许下次去试试?
话讲完了,除了车辆的行驶声和风声外没了,两人大眼瞪小眼。
毕竟虽然是邻居,但从来没有交流过,也根本是不认识对方,如果不是今天杂货店跑腿,在路上碰见,两个人大概是陌生人吧。
曾子悉这边散烧焦味散得差不多了,曾母为了加快速度,还拿了电风扇,按最大转速吹,古名鸣老早就淌着男儿泪,亲手把烤坏的黑漆抹乌看不出是甜点还是什麽的鬼东西拿去处理掉了,再用刷子刷烤盘,用了劲把黏在上头的焦物刷掉。
曾父已经回房间去作自己的事了。
曾母对曾子悉道:「子悉,你房间里的味道如果还重,也让电风扇转向,把烧焦味吹出去。」曾母站在厨房这朝曾子悉房间喊,曾子悉应了一声。
他随即拿了电风扇,这不是立扇,也不高,要架在窗外只能摆椅子上,但摆好以後,他想了一想,那味道散出去飘到邻居家,那在哭泣的女生连个窗边都不能待了,就重新把电风扇放下,还是算了。
重新探头往右侧看,那女生张着一双眼看他,那眼睛像猫儿一样滴溜转,带点好奇与疑问。曾子悉没说话,但他觉得挺好的,那女生似乎心情平静下来不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