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默将供词与那封信呈入御书房时,沈宸正在批阅奏折。他看完韩缜的供词,又看了那封信,良久不语。
御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烛火摇曳,将皇帝的侧影映在屏风上。沈宸今年四十有六,鬓角已有霜色。他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
“萧默,你看这封信。”
萧默垂首:“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看。”
萧默沉默片刻,道:“信纸是杭州官制不假,赵崇简在杭七年,用此笺不奇。臣比对过赵崇简往年奏折,唯有几字有差,但还需时间甄对。私印是真的,印泥是宫中御用朱砂,赵崇简致仕后,先帝也曾赐朱砂一盒,库中亦有记录在册。”
沈宸听着,手指敲着御案。
“仿笔迹,偷私印,拼凑成信。”他慢慢说,“韩缜中秋拜会赵师后住了三日,回京后便有了这封信,这信,是韩缜伪造的。”
萧默没有接话。
沈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他背对着萧默,声音听不出情绪:“赵崇简教了朕七年。朕为太子时,他是朕的师傅。朕登基后,他退仕回杭州,朕把钰儿托给他。你说,他会贪那些银子?”
萧默跪下:“臣不敢言。”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宸转过身来,“韩缜攀咬赵崇简,是盼赵崇简救他,也是想拖个帝师下水,让朕投鼠忌器。可朕若是轻轻放过,朝野便会说朕偏私。朕若是严办,便中了韩缜的计。”
他沉默了很久。
“赵崇简,必须办。”
萧默抬起头。
“但赵家,不能绝。”沈宸的声音低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办。别让旁人经手。”
萧默叩首:“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时,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风很大,吹得飞鱼服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皇帝还站在窗前。
萧默收回目光,大步往诏狱去了。冬日的京城风总是冷冽,所有人都盼着和煦的春日快些到来。
可赵崇简,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祭台工程,朝廷拨银三百余万两。户部拨款,工部承建,江南盐铁转运使司协办石料木料。然银子自户部出库,层层经手,处处剥皮——
户部尚书蒋廷恩扣银五十余万两,填补蒋家盐铁亏空,兼作朝中打点之用;工部侍郎崔述扣银十万两,修园子、养外室;营缮司郎中韩缜扣银两万两,偿赌债、补旧账;盐铁转运使周勉扣银二十万两,经盐引生意洗白,部分流入外商,通过商队购置药材马匹,余者流入京中银庄。更有些对不上账的流水无从考据。
一百余万两雪花银,就此化为乌有。
根据证词:韩缜、周勉二人同谋,二人决定工程按期完工,面上过得去,便无人追究。偏偏今年秋日阴雨连绵,石料木料运输迟滞,工期一拖再拖。为赶进度,工匠日夜赶工,夯土不实,砌石不严,东南角地基下有一处旧年暗渠未填,赶工时无人细查。祭祀前夜又落了一场透雨,地基松动。祭祀当日,礼乐齐鸣,百官跪拜,那台子便塌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
事发之后,韩缜入狱。此人乃前太师赵崇简得意门生,寒门出身,赵崇简一手提拔,官至五品。入狱次日,他便攀咬座师,说赵崇简知情且默许,证据是那封“劳民伤财,引渠渡银”的回信。
赵崇简当年退仕,帝念其清望,许他回杭州祖宅养老,同时密托他教导七皇子沈钰。赵崇简在杭州住了七年,教沈钰读书,替苏杭的学子转荐书信。韩缜、周勉这些门生寄来的信,经他手转驿递,也是常有的事。
那封所谓“知情默许”的回信,内容寻常——赵崇简批评祭台工程劳民伤财,末尾写了“祝佑大梁”四字。此信落入韩缜之手,他将“祝佑大梁”四字裁下,另裱一纸,前加“祭台工程可便宜行事,盐铁银两暂挪他用,事后补平”等语,再偷盖赵崇简私印,仿其笔迹,拼成一封假信。
而这私印,是韩缜事发前两个月偷刻的。
那年中秋,韩缜赴杭州拜会座师,献上节礼,留宿三日。赵崇简待门生一向宽厚,书房不设防,韩缜趁其不备,以蜡模偷印了赵崇简的私章。赵崇简全然不知。
事发后,韩缜攀咬赵崇简,一为求救——他盼座师念旧情,出面保他;二为拖人下水——赵崇简是帝师,位高望重,把他拖进来,皇帝便不敢轻举妄动。然沈宸何等英明,一眼便看穿韩缜用意。越是攀咬赵崇简,他越怒。因为赵崇简是他为爱子选定的老师,是清流领袖,是多少读书人的支柱。韩缜此举,是在打皇帝的脸。
可证据“确凿”,赵崇简百口莫辩。
锦衣卫拿人,刑部审案。
锦衣卫副统领沈让,奉帝命,率缇骑三十,星夜南下杭州。沈让此人,年三十有五,面白无须,看似文弱,实则手段狠戾,锦衣卫中称“笑面虎”。
他至杭州时,正值暮春,西湖烟柳如画,他却无心观景,直入钱塘县衙,调取赵崇简祖宅地契、户籍、往来书信存根,又命人围了赵宅前后街巷,不许任何人出入。
赵崇简祖宅在杭州清波门外,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悬“太师第”匾额,是当年帝赐。沈让站在门前,看了那匾额一眼,对左右道:“摘了。”
缇骑搬梯而上,将匾额卸下,搁在阶前。沈让抬脚迈入中门,赵家上下数十口已被驱至前院,老幼妇孺瑟缩一处,仆从垂手而立,无人敢言。赵崇简坐在堂前太师椅上,穿一件半旧青布直裰,须发皆白,面色沉静。其子赵延之立于身侧,双手垂在袖中,指节泛白。
沈让拱手,语气客气:“赵太师,奉皇命,请太师及家眷入京勘问。”
赵崇简抬眼看他,声音不疾不徐:“老夫致仕七年,祭台工程从未经手。皇命何在?”
沈让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是刑部缉拿令,上有“赵崇简涉嫌盐铁贪墨、祭台舞弊,着即押解入京”等语,落款有刑部大印、锦衣卫指挥使印。赵崇简看了,沉默片刻,道:“老夫须更衣。”
沈让点头:“太师请便。”
赵崇简起身入内,赵延之要跟,被缇骑拦住。赵崇简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平静,微微摇了摇头。赵延之站住了,嘴唇紧抿,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半炷香后,赵崇简出来,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束素带,头上无冠,只插了一根木簪。这是他当年致仕时穿的那件。他走到院中,对沈让道:“走吧。”
赵家上下被押出清波门时,街巷两侧挤满了杭州百姓。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掩面叹息。赵崇简在杭州住了七年,修桥铺路、接济孤寡、开馆授徒,从未仗势欺人。百姓不信他会贪银子,可皇命难违,无人敢上前。
缇骑押着赵家一行沿官道北上。赵崇简坐一辆旧骡车,赵延之步行跟在车旁。行至城门外长亭,赵崇简忽然叫停。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西湖方向。烟波浩渺,雷峰塔影隐约可见。他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道:“走罢。”
骡车辘辘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