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就这么往前磨，我反倒有点迷上小孩养的猫。
小孩嘴上是喜欢它，平日却懒得花心思照料，铲屎喂猫粮的琐事都落在了我手上。然后我慢慢瞧出来，这猫和我那敏感怯弱的弟弟性子如出一辙。
第一次，我连着三天没喂猫，没有人发现。猫围着我一边喵喵叫一边焦急地蹭我裤脚，它瞳孔湿漉漉地抬起看我，眼巴巴等候我的施舍。
我也盯了回去。
三分钟了它还没走，我抬手给了它一记耳光。
猫有些困惑和恐惧，它呜咽一声后躲到沙发黑影里一动不动，只敢拿眼睛瞅我。
我向它伸出攥紧的拳头，它吓得往里更缩了些。接着我把手掌摊开，里面躺着一颗冻干。猫狐疑盯了我一会，食物的味道飘进去，它闻到味道就控制不住探头出来吃掉了。
我静静注视着猫，它舔干嘴再一次睁着湿眼睛看我。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干笑了一声。
趁家里没人的时第二轮消遣开始了。我把猫当成了沙包，喘着粗气一拳一拳地挥着，它的鼻子受了伤，被我锤的一直抽噎。它已经五天没吃饭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个失手放开后，受惊的猫又飞速往沙发缝隙里躲。这次任凭我再怎么放吃的，它始终没有再探出半个鼻子，我觉得没趣便转身回屋了。
不过，其实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尽兴。于是我把猫从沙发里拽出来，关在封闭的阳台两天，它圆滚的肚子肉眼可见凹陷干瘪下去。
猫每天就蹲在门边等我，我一露面它就扒着玻璃门，焦急地来回挪动。当我拉开一丁点门缝时，它会立刻溜出来急切地往我身上扒拉。
等猫扑过来的瞬间，我抬脚狠狠踹到它的肚子，它呛了一下，又忍着痛不停的贴着我的脚。我接二连三朝它踢去，十几脚过后它还是不知疲倦般，身子摇摇晃晃往我身上扒拉。
真蠢。一种只会靠本能行动的动物，看起来就是这样下贱。
我不由的开始遐想，如果人也变成这样子会很有意思吧。
人和动物之间，如果没有世俗规矩条条框框，那人不就是一只狗吗。
然后我感觉我硬了。这一刻我终于弄懂，父亲动手伤害母亲的时候，心底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情绪。
小孩坐在地上摆弄玩具，母亲就会陪着他玩闹，这时候他会拿起玩具就往母亲身上招呼，母亲疼得闷哼叫出声小孩也不会收敛。
小孩扯过母亲的头发，撞过母亲的花瓶，踩过母亲的化妆品，剪过母亲的衣服。故意使坏几次后，他胆子越来越大，因为母亲永远只是回应一个微笑，毫无怨言。
每次我就坐在旁边写作业。母亲好几次把目光投向我，我也装没看见。
过了些时日，小孩养的那只猫凭空消失了，小家伙哭得浑身止不住抖，父亲心疼得厉害，他呼叫全家人出动去找，还是没找到。
所有人心里都牵挂着哭不停的小孩，他们没有留意到，我也失踪了。
在学校后山的秘密基地里，我把猫的毛用开水烫掉，把它的肉烹饪成一锅汤。说实话味道不好，很酸。我调了点蘸料，一口口吃掉了。
待到傍晚，我装作刚放学。心不在焉地去找小孩。掀开被子，他一个人缩在我被窝里哭，泪水和鼻涕粘在我的被子上，胳膊环抱着我的枕头，压抑的呜咽闷闷响。
哈哈，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我轻轻架起小孩的肩，让他跨坐在我身上，依偎着我。
现在我们才是三口之家了，只是他的孩子在我胃里消化着。
家里已经欠租欠水电三个月了。直到房东第三次砸门，母亲才慢吞吞去开门，她的表情很狼狈。
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已经问过父亲这个当家之主很多次了。父亲每次都是敷衍搪塞。
“哎，老娘们管那么多老爷们的事干啥？我会想办法的，公司出了点状况，我会解决的！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母亲其实打算忍下去的，只是我马上开学了，父亲还没有给钱。应付完房东后，她用诺基亚一个个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借钱。
那晚又吵架了，这是父亲第二次打母亲，拳脚都尽数落在她身上。她的口鼻鲜血喷涌，牙掉了两颗，鼻梁折了，暗红的血液像袅袅小溪，在冷冰的地上肆意淌成了河。肋骨似乎也被踢断了，所以她蜷着身子在地上抽搐。
我躲在房间里想再装作没发生什么，低头写作业。小孩还在一旁哭闹，要我给他买汉堡，见我不理他又爬上桌子来咬我的手。
施暴后的父亲已经摔门离去。只剩下呼吸声后我才敢推门，母亲就靠在墙边抖个不停。
我观察着满地狼藉。她的手机碎了，她精心养的花草，泥土混着被踩扁的烂花，陶瓷碎片割伤了她的脚，门上贴满代缴的单子。
我伸手替母亲擦血迹和泪水，她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说我和我爸一样冷漠。
我想让她好受些，当着她的面扇了小孩十下耳光。小孩嚎得跟恶鬼似的，来索我的命。
母亲捂着脸，似笑似哭地摸了摸我的头说对不起，站起身独自去了诊所。
凌晨时分，父亲醉着回家。小孩告状了，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父亲又是一阵毒打。小孩站边上看着，父亲每扇我一记巴掌，他就吃笑一声。那晚我们三个人的脸都是肿的。
父亲睡下后，处理完伤口的母亲才匆匆归来。我如数告知了她全部事情，她一瘸一拐给我清理伤口，还小声的哭，因为太大声的话父亲会出来打她。我冷静的看着她抽噎做完这一切。
她单方面肯定了我是跟她同一战线的亲人，突然提起那个会带我走的承诺，这次她没说谎。
不久后父亲赌钱的事败露，负债累累的丑事彻底败露。母亲攒够证据逼他净身出户，终于拿了一笔钱，能让我们远走高飞了。
母亲带我走的那天，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倒是很释然，还笑着跟父亲打趣。那个小孩牵着父亲的手，茫然看着我们。
临走前，我有些忽然有些不忍。父亲是个烂人，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是以救世主那样的心态可怜他，我终于直起腰杆了，今后你去过那摸爬滚打的日子吧。
不过，以后就没有机会看他了。即使是过客我也是要记录一下的，他也算我人生的一个重要篇章。
我蹲下身跟小孩齐平，拿眼睛细细描绘他的脸。他长得是真好看，年纪还小却已经看得出长大之后会多招人动心。
他脸生得小巧，眉眼软绵绵的。眉毛纤细，眼睫浓密纤长。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我想是近亲导致的罕见病。他左眼是紫罗兰色，右眼是深林绿，眼下有两颗对称的深色小痣。鼻梁高挺又小巧，皮肤白得能见血管，像一块人形羊脂玉。柔软的发尾有些微卷，如果长发及腰，看着完全就是个女孩……
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完美的。他的嘴巴没有唇珠，一条裂痕蔓延到人中处，能看到牙龈的嫩肉，他是个唇腭裂。
他长得就像个畸形的天使，但我知道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害人罢了。流着父亲这种人的血，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我突然又没由来好奇，小姨该是多绝色的美人？父亲那个粗鄙平庸的鬼样，即使是近亲繁育，小孩竟然一点没遗传到。
想了会我又有点自嘲，她的漂亮让我的家变得满目疮，她不漂亮我爸就不会出轨。母亲很普通，他不喜欢母亲。母亲同样生下了普通的我，所以也不喜欢我，是这样吧。
我盯着这张漂亮怪异的小脸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把头一歪，反问我。
“哥哥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呀？我叫李漠池呀。”
李漠池伸出细软的小手扯我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一眨问。“哥哥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同样歪头看他，逗小孩样地戳戳他的脸颊。
“我以后还想吃哥哥给我买的糖。”他说。被我触碰之后，李漠池朝我扬起天真的笑脸，他小巧的唇角翘起，露出人中的门牙，活像只兔儿。
真可爱，小没良心的。买乖对我没用。
大畜生，生了个小畜生。小畜生，毁了我的人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