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逆演之後,分析室里的几面萤幕几乎没再关过。原本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城市、不同死因底下的三十宗案件,被重新拆成一段段死亡前决策。有些资料完整,能一路还原到最後几秒;有些案子太老,只剩零碎的现场纪录;还有一些甚至没被当成刑案,能用的资料少得可怜。可越往下整理,许克明的表情越难看。
江诚第三天下午再进分析室时,墙上已经多出一张新的统计图。三十宗案件里,十七宗存在明显的决策压缩,八宗有类似迹象但资料不足,剩下五宗目前无法判断。没有哪一宗能乾脆地被排除。江诚站在萤幕前看了一会。
「所以现在比较像真的了?」
许克明坐在终端前,眼睛里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比较像,不代表就是。人遇到危险,本来就会越来越没得选,光靠这些还不能说是同一个人。」
江诚点头。这话没错。真正到了快死的时候,选项本来就不可能越来越多。陆沉州从里面的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第六宗案件资料。
「所以今天这宗很重要。」
江诚看向他。「怎麽死?」
「火灾。」
资料仍然被刻意压缩。老式商住混合建筑,凌晨一点十四分起火。起火点在二楼後侧,死者最後被发现於四楼西侧走廊,吸入大量浓烟窒息死亡。当年的结论是电线老化引发火灾。
江诚翻了几张现场照片。墙壁烧得焦黑,走廊顶部大面积剥落,其中一张拍到一道变形的防火门,门板被烟燻得发白。
「死者离出口很远?」
「不算远。」
「那为什麽没出去?」
许克明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今天要看的。」
陆沉州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这一宗和前五宗有个不同。我们怀疑至少有一个条件,在火灾发生以前就已经存在。」
江诚盯着那道防火门。「有人提前动过?」
「还不能确定。」
陆沉州把画面关掉。「先逆演。」
进舱前,林河重新调整了呼吸与高温模拟参数。江诚躺在设备上,鼻尖已经闻到一点淡淡的塑胶味。他皱眉。
「这也是模拟的?」
「嗅觉同步。火灾里烟味和温度都会影响判断,哪边先有味道、哪边热,都可能改变逃生方向。」
江诚看着头顶设备。「你现在讲得越专业,我越觉得等一下不会太好受。」
林河把最後一枚贴片按好。「至少还是二成。」
「谢谢提醒。」
黑暗落下。再睁眼时,江诚第一个感觉就是热。还不到烫。但空气很闷。
鼻腔里浮着一股淡淡焦味。他站在一间狭小套房里,床、桌子、靠墙的小冰箱,门紧闭着。外面隐约传来动静。有人喊。
接着是急促脚步。江诚看了一眼窗外。夜里。楼层不低。
下一秒,走廊突然传来一声重物撞击。
「失火了!」
这句很清楚。江诚立刻开门。热气涌进来。还看不到火,但烟已经沿着走廊顶部开始聚集。
右边更浓。左边相对乾净。他毫不犹豫往左。才跑两步,右後方突然传来爆裂声,像玻璃碎了。
有人从另一间房冲出,也朝同一方向跑。两人一起来到第一个转角。墙上的逃生指示亮着,绿色箭头朝前。楼梯间就在走廊尽头。
江诚一路压低身体往前。这一次没有模糊人影。没有直接出现的凶手。只有火。
以及正在迅速变危险的楼。前面的人先一步撞开楼梯间的门。江诚跟过去。两人同时停住。
楼梯下方全是黑烟。更下面还有火光。不能走。前面的人慌忙转身。
第一条路没了。右侧原本烟更浓。左侧往另一头还有安全通道。两人立刻改向。
跑过一排房门时,江诚听见有人在里面咳嗽。他脚步停了一瞬。前面的人却没有,继续往前。江诚咬牙跟上。
这不是他的场景。第二个转角出现时,烟已经压得更低。墙上的指示显示另一座楼梯在西侧。距离不远。
至少看起来还来得及。江诚的呼吸开始发热。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他弯低身体,贴着墙跑。
终於看到防火门。前面那人冲过去,一把抓住门把。没开。再拉一次。
还是没开。江诚也上前。两个人一起用力。门板只震了一下。
不是单纯难推。是真的打不开。前面的人开始拍门。
「有人吗!」
没有回应。江诚盯着门把。防火门不该从这一侧锁住。至少在火灾疏散时不该。
他往下看。门底缝隙没有火光,烟也不重。後面本来应该能走。可这条路被堵死了。
第二条路没了。前面的人慌乱地回头。烟比刚才更重。原路也开始危险。
另一边还有一条没有出口标志的走廊。那里烟少,温度也低。至少看起来更安全。前面的人转身就跑。
江诚跟上。越往里面,烟果然越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旁边亮着紧急照明。前面的人一把推开。
门後是一条较窄的通道。江诚才踏进去,就闻到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刺鼻。像塑胶被烤热。
他停了一下。前面的人已经继续跑。通道尽头又有一扇门。江诚回头。
原来那条走廊里的烟正迅速逼近。现在退回去,已经不现实。他只能往前。前面的人撞开第二扇门。
江诚跟着冲出去。是一段封闭走廊。没有窗。左右两侧都是厚墙。
更糟的是,刚才打开的门正在自动回弹。江诚立刻伸手去挡。门很重。「帮忙!」
前面的人回头,两人一起顶住。烟已经从外面涌进来。如果让门关上,至少能隔烟。前面的人先松手。
「关!」
江诚跟着放开。砰。门关上。走廊短暂安静下来。烟被隔在另一侧。
两人都喘得厉害。看起来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前方还有出口。
又一道防火门。这条路看起来就是让人撤离的。前面的人已经跑过去。推门。
没开。他的动作僵住。江诚心里跟着一沉。那人开始撞门。
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江诚走近。门把可以压下去。
门板却像被另一侧什麽东西顶住。不是锁。他盯着那道门,忽然想起第五宗车祸。左边看起来最安全。
所以往左。这一次也一样。第一座楼梯下方有火。第二座楼梯门打不开。
於是这条烟最少、温度最低的路,自然而然变成了唯一像生路的地方。他们走进来。两头却都被门堵死。江诚猛地回头,冲回刚才那道门前。
用力推。打不开。这次是真的关死了。前面的人还在撞另一道门。
烟不知从哪里开始渗进来。很薄。却越来越明显。走廊里没有明火。
反而更麻烦。烟会先把人耗死。江诚抬头看天花板。没有明显排烟口,只有一个老旧通风格栅。
烟正慢慢从里面往外冒。前面那个人已经开始咳。很快蹲下去。江诚也压低身体。
喉咙越来越痛。眼睛开始流泪。他往四周找。没有窗。没有工具。
只有两道打不开的门。这不像临时被困。至少前面那道门,不像火烧到一半才坏。它在他们跑进来以前,就已经不能正常开启。
如果是这样——有人不是在火烧起来之後堵路。那道路,早就被堵好了。前面那个人的咳嗽声越来越弱。
江诚自己也开始头晕。视野逐渐模糊。他贴着地面呼吸。烟还是进来。
每一口都带着刺痛。最後一次抬头时,他看见那盏绿色紧急指示灯仍然亮着。箭头指向那道打不开的门。意识沉下去。
黑暗重新覆上来。江诚醒来时,第一个动作就是咳。没有烟。可喉咙像真的被燻过。
眼睛也一直流泪。林河已经站在旁边。「慢慢呼吸。」
江诚抬手挡着嘴,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这二成是不是又偷偷变高了?」
「没有。」
「那火灾比我想像中讨厌。」
医疗人员替他戴上氧气鼻管。江诚吸了几口。明知道身体没真正缺氧,心理上还是舒服不少。陆沉州和许克明进来时,他已经能正常说话。
江诚第一句便问:「那两道门,当年真的都打不开?」
许克明直接调资料。「第二座楼梯的门,记录写门锁故障。最後那一道,当年认定是火灾造成门体变形卡死。」
「确定是火烧坏的?」
「当年的结论是。」
江诚皱眉。「我在里面觉得不像。门把正常,门板也没有明显高温变形,更像另一侧有东西顶住。」
许克明立刻调出旧监识照片。照片画质不好。可以看见门边有烧灼痕迹,但门後几乎没留下有用影像。当年的调查重点一直放在起火原因。
没有人把这道门当成关键证据。
江诚又问:「第二座楼梯呢?」
「维修记录很少。」
「两道门刚好都在死者可能走的路上出问题?」
许克明看他一眼。「如果不是巧合,代表有人提前动过。」
分析室安静下来。
前五宗还能把「选项压缩」解释成临场操作。
溺水时控制挣扎。勒毙时根据反应调整。坠楼靠逼近压缩空间。车祸虽然已经带有设计痕迹,至少还需要现场配合。
第六宗不一样。如果防火门是在火灾发生以前就失效,那便代表有人早就想过,人起火後会怎麽逃。哪一条路会先被放弃。哪个出口看起来最安全。最後又该堵在哪里。
陆沉州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对许克明道:「把旧消防资料、物业维修和保全纪录全调出来。」
许克明很快出去联络。几个小时後,第一批旧资料被送进专案组。大部分没有用。直到晚上八点多,许克明从一份火灾前三周的物业维修单里翻出一条记录。
西侧第二安全门。闭门器故障。已报修。下面还有手写补充:
**门体正常,可正常开启。**日期是火灾前十九天。
另一道被判定「变形卡死」的防火门,在火灾前一个月也做过例行检查。
结果同样正常。十九天足以发生很多事。火灾本身也可能造成故障。这仍不能证明有人动过。
可原本那个「两道门刚好都失效」的解释,已经没那麽乾净。
许克明把资料放上萤幕。「如果假设有人提前做了手脚,那就代表他大概知道人会往哪里逃。」
江诚坐在後面。「至少知道大多数人会。」
陆沉州抬头。墙上还挂着前五宗的决策模型。第六宗被加入。六条路径并排。
死法完全不同。地点不同。年份不同。核心结构却越来越接近。
压力出现。选项减少。受害者被迫在短时间内做决定。其中一条路看起来更合理。
做出选择。死亡。
许克明站在萤幕前很久,才低声道:「如果不是同一个人……」
江诚接了一句。「就是有人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这句话现在还不能拿去当证据。甚至不能算正式结论。却已经足够改变调查方式。陆沉州转身看向分析组。
「三十宗全部升级,标记可能同源死亡群。」
几个人同时停了一下。这个标记一旦挂上去,代表它们不再只是三十宗被系统挑出的异常旧案。
专案组将第一次按「可能存在共同外部行为者」重新调查。
江诚问:「这算承认是同一个人了?」
陆沉州摇头。「同源不等於同一人。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组人、一种手法,甚至是我们还没找到的共同原因。」
「那为什麽要合在一起?」
陆沉州看向墙上那些案件。「因为再分开看下去,可能永远什麽都看不到。」
晚上九点十二分。三十宗案件第一次在CPRS里被挂上同一个标记。**可能同源死亡群。**上级批准扩大调查。
不同地区的原始卷宗、现场照片、法医纪录、维修文件、通联与监视器资料,开始陆续汇入专案系统。江诚的名字也被重新标记。**核心逆演员。**他站在萤幕前,看着自己的编号和那三十宗案件排在一起。
几天以前,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有人溺死。有人被勒死。有人中枪。
有人坠楼。有人死於车祸。现在又多了一个困在火场里的人。如果只看死亡方式,根本没有理由把他们放在同一张表里。
可CPRS从数十万宗案件中把这三十宗翻了出来。江诚一次次进去,又在不同死亡里看见相似的东西。有人让可走的路越来越少。直到最後,只剩那条看起来最可能活下来的。
江诚盯着那三十个案件编号看了很久。第一次真正开始怀疑——如果这些案子真的有关,那个人到底杀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