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逆演之後,江诚第一次开始在意那些案件本身。前两次,他只是进去,死掉,再醒来。第三次之後,事情有点不一样了。那零点六秒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麽停,也不知道三宗死亡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为。但同样的异常连续出现三次,就很难再把它当成单纯巧合。第四次逆演安排在三天後。这几天里,江诚的状况反而好了些。
溺水留下的窒息感已经很少出现,脖子偶尔还会发紧,胸口中枪的位置则最麻烦。明明什麽都没有,睡觉翻到某个角度时,还是会突然痛一下。林河说这叫神经残留。江诚觉得这名字挺客气。
真实感受更像是,死法退了,人却没完全退出来。下午两点,他再次进到分析室。这一次桌上没有案件资料,只有一张授权确认。江诚坐下後看了两眼。
「又不让我知道?」
陆沉州坐在对面。「知道得越少越好。」
「死法总能说吧?」
许克明从旁边抬头。「坠楼。原始判定偏向自杀,没有遗书,也没有明确求死动机。顶楼没有明显搏斗痕迹。」
江诚问:「监视器呢?」
「坏了。」
江诚看他一眼。「真巧。」
许克明语气很平。「很多老案子都这麽巧。」
陆沉州把画面关掉。「今天有个变动。如果你在逆演里觉得某个选择不合理,可以试着改。」
江诚皱眉。「以前不能?」
「不是不能,是前面三场没太大意义。那几宗都属於强制死亡路径,受害者能选的空间很小。第四宗不一样。」
许克明接着说:「系统判定这宗存在比较完整的决策段。换句话说,你不会一进去就立刻死。」
江诚靠回椅背。「这算好消息?」
没人回答。半小时後,他进入逆演舱。这次林河调整设备的时间比以前久。江诚躺着,看他反覆确认几组参数。
「今天有什麽特别?」
「决策节点多,系统可能会重新计算比较多次。」
「我会感觉到?」
「你照原路走,不太会。」
江诚听懂了。「所以我乱来就会?」
「理论上。」
「会痛吗?」
林河想了一下。「不一定。」
江诚偏头看他。「你这回答很没安全感。」
林河没理他,把最後一条线接好。「你可以做别的选择,但别为了证明自己能选,就故意乱选。」
江诚笑了一下。「放心,我没那麽闲。」
设备降下。黑暗很快覆过来。再睁眼时,风先迎面吹来。很大。
江诚下意识眯起眼。四周是水泥地,几根老旧管线沿着地面延伸,远处立着几组早已锈蚀的冷却设备。天台。傍晚。
天空被楼群切成一块暗灰色。江诚站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前方七八公尺,有一个人。看不清脸。
和前几次一样,CPRS没有足够资料,只能补出大致身形。那人没有靠近,只是站着。江诚先看四周。身後是通往楼梯间的铁门,右侧有水塔,左边是几组设备,远处则是天台边缘。
至少表面看起来,能走的方向很多。对面的人开口。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杂讯,江诚只能听见几个破碎音节。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江诚没动。对方又走一步。一种很奇怪的压迫感慢慢涌上来。场景像是在等他做某个选择。
江诚往後看了一眼。铁门就在身後。他转身去拉。门把纹丝不动。
锁住了。江诚皱眉。他重新回头。那人已经又靠近两步,仍然没有碰他,只是不断说着什麽。
声音依旧辨识不清。江诚往右移。水塔旁边看起来可以绕。他才走两步,脚下便传来金属摩擦声。
一片薄铁板踩下去,整块地面跟着晃了一下。前面有一段维修区。围栏歪倒,地面还留着施工痕迹。不是不能走。
只是有风险。江诚看向左边。几组冷却设备间有空隙。空间不宽,至少能绕。
对方又往前一步。江诚开始後退。不是因为他想退。是前面那个人一直在逼近。
速度不快,每一次只拉近一点距离。江诚忽然想起前几次的停顿。他盯着对方。这一次没有。
那人只是稳定地往前。江诚往左,他也偏左;江诚往右,对方跟着调整角度。没有冲过来。没有抓人。
却始终堵着正面的路。江诚慢慢明白了。这不是追。是在赶。
他又退了两步。鞋底踩到一小块碎石。石头往後滚。过了不到一秒,才传来很轻的一声碰撞。
江诚没回头也知道,後面离边缘已经不远。对方又说了句什麽。还是听不清。可江诚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不是单纯因为害怕。更像这具身体本来就知道对方在说什麽。CPRS还原不出内容,却保留了部分情绪反应。胸口发紧。
呼吸变快。手心也开始出汗。江诚往左侧设备区踏出一步。画面忽然轻微闪了一下。
很短。像眼前被切掉一格。他停住。场景立刻恢复。江诚皱起眉。
刚才那不是害怕。是在偏离。原本的死者没有停在这里。对面的人再次往前。
江诚没有继续往左,反而站在原地。这一次,画面颤得更明显。地面、设备、远处楼群都出现一瞬错位,耳边同时传来尖锐杂音。对面的人也停了。
第一次。两人隔着几公尺站着。江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整座天台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远处楼群歪斜,风声断掉,对面的人影甚至短暂缺了半边。下一刻,场景重新拼回来。江诚站的位置却被修正了半步。不是身体被拖。
更像系统重新找了一条最接近原始资料的路径。他明白了。原死者没有往前。所以CPRS不知道往前之後会发生什麽。
江诚再走一步。这次失真更严重。眼前直接黑了一瞬,耳边传来系统重新收敛的提示音。几秒後,画面恢复。
对面的人位置变了。更靠右。江诚自己则站在天台另一个角度。系统换了一条路。
他往前逼,CPRS便根据现有资料重新推算最可能的後续。江诚没再动。这次他开始真正看四周。铁门锁住。
右侧维修区有危险。左边的路,在原始模型里大概也没被选过。前方有人逼近。後面是楼边。
看起来选项不少。真正能走的,却越来越少。对面那人再次开口。仍然听不清。
江诚的身体却本能往後退了一步。他低头。鞋跟已经踩到天台边缘的排水槽。再往後大概只剩半步。
风从背後吹上来。很冷。江诚没有回头。他盯着前面的人。
对方也停了。又是那种等待。这次更明显。没有攻击。也没有冲上来。
只是在等他自己往後。江诚忽然不退了。两人僵了几秒。如果原死者最後坠楼,那未必是被推下去,也未必是真的想跳。
他只是被一步一步赶到了这里。江诚往前跨了一步。场景再次剧烈失真。尖锐杂音灌进耳膜。
脚下地面像突然失去重量,CPRS开始重新计算。可这次没有立刻稳住。整个天台被切成几个重叠画面。铁门一会开着,一会关着。
对面的人影也不停变换位置。江诚咬牙站住。他想看系统会怎麽补。下一秒,一阵强烈晕眩袭来。
视野猛地一偏。脚下一空。场景重新收敛後,他的位置又回到天台边缘。江诚失去重心。
身体往後倒。风声瞬间变大。那一刻,他看到对面的人仍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没有追。甚至没有靠近。天台边缘从视线里迅速抬高。天空翻了过去。
胃整个往上提。他本能伸手乱抓,什麽都抓不到,只能看着一层层窗户飞快往上掠过。时间其实很短。感觉却比枪击那十三秒漫长得多。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撞到地面。身体也知道。真正落下去前,恐惧反而比前三次更完整。没有能挣脱的东西。
也没有可以反击的人。只有地面越来越近。砰。画面直接断掉。
再睁眼时,江诚整个人猛地往前缩。安全固定带勒住腰腹。林河正按着他的肩。「别起来。」
江诚没有马上说话。胃里还残留着失重感,手脚也有些发软。「多久?」
「四分十一秒。」
比前几次都长。医疗人员替他量血压。林河则看着旁边不断跳出的系统提示。「你刚才到底做了什麽?」
江诚抬眼。「往前走。」
林河把画面转给他看。上面是一连串黄色警示。「我知道你往前走。你让系统重算了七次。」
江诚扫了一眼。「才七次?」
林河没好气地看他。陆沉州和许克明已经从外面进来。
陆沉州第一句便问:「为什麽反向走?」
江诚慢慢解开固定带。「想知道能不能。」
「结果?」
「能,但偏得越远,画面越不稳。」
许克明走到终端前,把几次失真的位置标出来。「不是系统排斥你的选择,是没有足够原始资料。你做的决定越偏离受害者原始行为,CPRS需要重建的部分就越多。超过可推演范围,场景自然会失真。」
江诚问:「所以我不是一定得照死者走?」
「不是。但你越偏离,看到的东西越接近推测,可靠度也会下降。」
江诚点了点头。「那原死者当时真的一直後退?」
「从现有模型看,是。」
「有人推他吗?」
「没有证据。」
「抓他?」
「也没有。」
江诚抬眼。「那他为什麽退?」
许克明没回答。这正是他们想知道的。
陆沉州问:「你在里面感觉到什麽?」
江诚沉默了一会。「一开始觉得路很多。」
几人都看向他。「後面有门,右边有维修区,左边也能绕。前面那个人甚至没碰我。」
江诚慢慢回想。「可走着走着,能选的东西就没了。」
许克明皱眉。「怎麽说?」
「门锁着,维修区能走但有危险。左边我一走,系统就开始失真,代表原死者当时大概没往那里。」
江诚指了指场景图。「对面的人一直往前。我往哪边,他就跟着调角度。不追,也不碰,只是不让我往前。」
分析室安静下来。许克明把前三宗资料调出。溺水。勒毙。
枪击。第四宗则是坠楼。死法完全不同。甚至第四宗里,对方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受害者。
江诚盯着四份资料看了一会。脑中那种一直模糊存在的感觉,终於有了形状。「你们之前一直在找他怎麽杀人。」
许克明看向他。江诚指着坠楼模型。「可这几宗现在看不出固定杀法。」
陆沉州问:「那你看到什麽?」
江诚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四次逆演重新想了一遍。水里,对方控制着他上浮的机会。勒毙时,对方几次松手,观察他的反应。
枪击只有十几秒,但开枪前仍有短暂等待。这一次更直接。那人甚至不用碰他。只要把路一条一条拿掉。
江诚伸手在终端上点了几下,调出刚才天台的俯视图。起点附近,能走的方向不少。越接近天台边缘,选择越少。最後只剩後退。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能确定前面三宗全都一样。」
江诚说。「但如果真要找共同点,可能不只是那个停顿。」
陆沉州看着他。「是什麽?」
江诚指向画面。「选项。」
没人打断。
「一开始看起来都有很多选择,可真正走进去之後,路一直在变少。」
「到最後,只剩几个。」
江诚停了一下。「有时甚至只剩一个。」
许克明立刻开始调取前三宗模型。溺水案的活动空间。勒毙案的反抗节点。枪击案极短的闪避路径。
目前资料还不够。至少不能证明四宗都存在完全一致的结构。但调查方向第一次变了。他们原本盯着的是凶手的动作。
现在开始看死者最後还剩多少选择。陆沉州站在萤幕前看了一会。「把四宗重新拆。」
许克明问:「按什麽拆?」
「死亡前决策节点。」
陆沉州顿了一下。「别先假定是同一凶手,只看选项怎麽减少。」
分析组很快动了起来。江诚没有继续留在那里。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坠楼留下的残留感和前三次不同。
没有明显疼痛。只是脚底总觉得空。走出分析室後,他经过一段楼梯。只有七阶。
江诚站在最上面,脚步却莫名停了一下。楼梯很普通。扶手就在旁边。他盯着下面看了两秒,才慢慢往下走。
走到最後一阶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报酬入帐通知。江诚低头看了眼数字。第四次。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身後的分析室里,四宗死亡已经被重新拆成一个又一个决策节点。他们开始不再只问那个人怎麽杀。而是开始问——
死者为什麽最後只剩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