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豪果然站在共享工坊门口等他,额头右上方红了一块。
李鸣一下接驳车,他便先抬手挡了一下。
「你先别盯着看,人真的没事。」
「我妈叫我带的。」李鸣把还有些温热的饭团递给他,「电源关了吗?」
「关了,总闸也拔了。这次我没再碰它。」
河边这座共享工坊由旧货仓改成。挑高屋顶还留着原本的钢梁,底下分成一格格工作台;靠墙的大型加工设备要预约,中央则留出一条试车通道,黄色安全线一路画到後门。学生、小型工作室和附近居民都能按时租用工位,不必为了偶尔做一件东西,自己买下一整套设备。
李鸣和张嘉豪租的是最里面的七号工位。
他们做了三个月的橘色搬运车就卡在材料架旁。车身只有膝盖高,中央是一块平整载台,四角各装一支能升降的轮臂,没有座位,也不是给人乘坐的车。
北岭技术学院的野外搬运赛,刻意把城市里最方便的东西拿掉。参赛车不能接公共导航网,也不能把判断交给远端算力;它得靠车上的感测器和本地控制穿过碎石、泥坡与活动木桥,坏了还要能在场边拆修。名义上是学生竞赛,测的却是山区断讯、灾後道路与临时运补时,设备能不能真的派上用场。
所以他们没有采用一体成形、坏了只能整组更换的轮组,而是自己做了四支可拆的轮臂。张嘉豪负责控制程式和行进策略,李鸣则负责车架、受力和现场维修。
现在右後轮臂整支钻进架子底下,车尾歪向一侧,轮胎离地只剩半掌高。
李鸣先蹲下看了一圈,没有伸手硬拖。
「怎麽撞的?」
张嘉豪咬了一口饭团,抬起左腕,把早上的试车纪录展开在手背上方。
「昨天载水过木桥,後面不是一直晃吗?我以为右後轮修正太慢,早上先把反应调快。结果空车一开,车尾突然往左甩,轮臂就钻进去了。」
「撞以前有没有声音?」
「有一声。我以为只是轮胎擦地。」
李鸣取过工作灯,趴低一些,把光送进车底。
右後轮固定座旁,有一道新磨出的亮痕。三颗固定螺栓都还完整,外侧那片列印铝合金座却向内偏了几毫米。偏得不多,空车时几乎看不出来;一旦载台压上十公升的水,连杆便会被重量逼得更靠近车架。
张嘉豪也蹲下来。
「所以昨天晃,不一定是程式?」
「先别急着怪程式,也别急着怪零件。」李鸣用灯照着那道磨痕,「先把它校回来,再载水测一次。机械这边正常,才知道控制要不要改。」
两人推来低型千斤架,把车尾托住,先拆下右後轮臂。
固定座卸下来後,变形就明显多了。大型加工机上午已被几组学生预约,他们不想为了一片还能修的零件排到下午,便到公用检修台借了冷压器,慢慢把金属座校回原本的角度。
李鸣量了两次,从废料架挑出一片厚度合适的薄板,切成补强片,垫在最吃力的外侧。银色的新片贴在橘色车壳下方,颜色很不搭,却比原本稳得多。
张嘉豪吃完饭团,洗了手,回来锁紧最後一颗螺栓。
「区赛前还是要重做一片吧?」
「今天先确认问题是不是在这里。要比赛,再换新的。」
重新通电以前,他们先把车架空,让四支轮臂各走一次完整行程。右後轮抬起、落下,没有再碰到车架。
接着,两人把十公升的测试水桶固定到载台上。
张嘉豪将清晨调快的参数恢复原值,重新做了一次零点校正。小车沿安全线往前走,转过第一个弯,再直直跑到通道尽头。停住时,桶里的水只晃开一圈细纹。
「机械问题先排掉了。」他把纪录存下来,总算松了口气,「下午上木桥,再看控制。」
李鸣抬头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左腕轻轻震了一下。薄薄的腕面在手背上方展开一张提醒:北岭东侧野外进阶课程,报名将於今天傍晚六点截止。
他点开课程页面。
地图上的蓝线从北岭城东侧最後一座山道站开始。前两天还有废弃的巡护路可走,之後便离开车道,十二天全靠步行。装备和粮食得自己背,晚上自己紮营;後半段没有稳定讯号,只能抵达补给站时,使用站内终端向教官回报位置。
课程费他已经存够。真正卡住他的,是一次请满十二天假。
张嘉豪把小车推回七号工位,看见他停在那张路线图上。
「你还没报?」
「班还没乔好。我把那十二天看过一遍,能换的几班先标起来了。下午测完,我再问陈组长。」
「你不是看这条路看很久了?」
李鸣看着地图上那条离开轨道、一路钻进山里的细线。
「我想去看看,城里的轨道线停下来以後,山里到底是什麽样子。」
张嘉豪把手里的饭团纸折好,丢进回收口。
「那就去问。别又拖到截止前一分钟。」
李鸣把课程资料和自己的班表并排打开,填好日期,暂时没有按下送出。
下午的测试还没做完,他也不想为了赶报名,连十二天的工作要交给谁都没想清楚。
「先去河边。」他关掉页面,「车真的稳了再说。」
两人把搬运车固定到拖架上,带往河岸试场。
北岭旧河道早已不走大型货船。靠近下城的一段被改成带状公园,其中一块留下来做公共试验场。步道外有人跑步、带孩子,里面的碎石坡、泥地和活动木桥则用低矮的透明屏障隔开。北岭技术学院的区赛,就在这里举行。
张嘉豪站进操控区,李鸣沿着护栏跟在一旁,专看轮胎落点和车身受力。
小车先过碎石,再爬上活动木桥。桥面中央的板块受力後往左沉,车身也跟着偏斜。张嘉豪没有抢速度,只把车身降到低姿态,让四支轮臂缩小修正幅度,一段一段往前。
最後一只後轮离开木板时,桶里只溅出少量水。
张嘉豪一直绷着的肩膀终於松下来。
「木桥这段可以了。」
真正掉分的是後面的泥坡。
上午洒过的水只湿了表面,轮胎刚压上去时像抓得住,一加力,整片泥皮便被扯开。右後轮空转了一次,张嘉豪立刻收掉速度,让车退回半个身位。
李鸣蹲在护栏旁,看了一眼被刨开的泥。
「别走外侧。那边表面乾,下面更滑。往内半个轮宽。」
张嘉豪重新调整路线。小车这次爬了上去,却已经多花了不少时间。
场地依照正式规则,自动把完赛时间和剩余水量换算成分数,再送进本周的赛前共用榜。
第四名。
距第三名六分。
张嘉豪站在计分屏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重跑,只把泥坡那段资料存下来。
「六分补得回来吗?」
「木桥没再掉水,差距都在泥坡。」李鸣看着两条不同深浅的轮痕,「至少现在知道明天先改哪里。」
「轮胎,还是路线?」
「先换抓地设定。还不行,再动轮胎。」
张嘉豪点点头,把「泥坡」排进明早第一项测试。
两人把车推到清洗区。张嘉豪拆下沾泥的轮罩,李鸣正替他冲洗轮臂,腕面亮起陈组长的来电。
李鸣先把水关掉,擦乾左手,才接通。
影像里,陈组长穿着巡检组的深灰工作服,身後是一排编了号的器材柜。
「小鸣,手边方便吗?」
「方便,陈组长。」
「今晚还是十点半,三号山线口见。第三段只停流二十分钟,我们看接头、补纪录,不拆设备,重工具不用带。」陈组长低头看了一眼工单,「山上的雨会下到半夜,穿去年那双防滑鞋,别穿平底的上来。」
「好。」
李鸣看了一眼还留在腕面里的班表。
「我还有件事想先问你。三周後有一个十二天的山道课程,我把那段时间的班看过了,前面两个夜班应该能换,其他想走年休。」
陈组长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移到另一边,像是在调组里的班表。
「你想去就去,班可以挪。但不是按下申请就没事了。」
「我知道。」
「前两个夜班我找人跟你换,後面走年休。你出发前,把手上两段例行纪录补齐,东二线那份异常追踪交给小赵。日期照实填,今天先送,我明天看交接内容。」
李鸣把小赵的名字记进交接栏,重新检查日期,才按下送出。
请假状态从草稿变成待核。
「送了。」
「我看到了。晚上别迟到。」
通话结束後,李鸣切回课程页面。
报名倒数还剩三个多小时。
他按下确认。
张嘉豪正好把最後一块轮罩冲乾净,抬头看见页面上的「报名完成」。
「这下真要去十二天了?」
「假还没核。」
「那你先把下周区赛跑完。」张嘉豪把水管递给他,「总不能你去走山路,我留在这里看第四名。」
李鸣笑了一下,接过水管。
下午四点多,两人把车送回共享工坊。
银色补强片暂时保留。张嘉豪在工位旁贴上明早的测试清单:先改泥坡抓地,再决定固定座要不要重做;李鸣则把今日纪录备份进共享专案,免得隔天只记得木桥过了,忘了泥坡到底慢在哪里。
回到家时,母亲的早餐档早已收了。
周素兰中午补过一觉,此刻正在厨房热晚饭。李晴则占了半张餐桌,面前摆着这周要交的河岸更新模型。
透明底板里有一条循环流动的小河,两岸插着拇指大的房屋和树。她把水量调高,转弯处的两栋模型屋立刻被冲得歪向一边。
李鸣把工具包放到玄关,走到桌边时先问:「哪里能放碗?」
李晴头也没抬,伸手指了右侧。
「这里可以。左边那几栋还没固定。」
他照她说的把自己那一角清出来。
母亲端着汤过来,也先看了一眼模型。李晴赶紧把右边两栋小屋再往内挪些,她才把汤锅放下。
吃饭时,李晴问上午那辆搬运车怎麽样。
「修好一个问题。下午跑完第四,差第三名六分。」
「所以还有机会去临海?」
「区赛还有一周。」
「真去了,帮我拍海边新做的防潮步道。」李晴把筷子伸向青菜,「我们老师只给了施工图,我想看人真的走在上面是什麽样子。」
周素兰听见,问他山道课程的事。
「课程报了,假还没批。」
「要在山里待十二天?」
「嗯。後面几天没讯号,到了补给站才能报平安。」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出发前把路线传给我。哪几天会联络不上,先跟我说。」
「好。」
「还有鞋子。别只带脚上那双。」
李晴抬起头。
「他连工作鞋都补过了,你还期待他主动多带一双?」
李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没有替那双鞋辩解。
母亲也看了一眼。
「所以我才提醒。」
话题很快又转回李晴明天几点交模型、食坊下周要换哪一家菜,最後停在冰箱里那盒豆花到底是谁留的。
饭後,李鸣把课程路线下载到腕面的离线区。
地图上,北岭城的轨道和接驳线密密地交叠,到了东侧最後一座山道站便一起停住。再往前,只剩一条沿着山脊延伸的细线。
请假状态仍显示待核。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回房睡了两个小时。
九点半醒来时,客厅只留着一盏小灯。李晴的模型已收回墙边,水泵也停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看节目,见他换好工作服,只往玄关柜上指了一下。
「雨衣。山上冷。」
「看到了。」
李鸣把摺好的雨衣塞进工具包,又换上陈组长去年陪他挑的山用工作鞋。鞋侧有一道补过的裂口,鞋底纹仍深。他在门边踩了两下,确认没有松动,才背包出门。
夜里的接驳车一路往山上爬。
白天去过的河岸很快落到楼群下面,半山街的灯也缩成一小片。张嘉豪传来一张照片,橘色搬运车已洗乾净,银色补强片仍露在右後轮臂旁。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明早先处理泥坡。
李鸣回覆:
好。我先上班。
三号山线口的雨比城里密。
接驳车停稳时,陈组长已站在白色站灯下,工作服外罩着短雨披,一手提着器材箱。
李鸣下车。陈组长看了眼他脚上的防滑工作鞋,点了点头,把今晚的电子工单推到两人的腕面上。
例行停流检查。
第三段,二十分钟。
站口旁的巡检车已经开着门。李鸣把工具包背好,跟着陈组长上车。车里两排座位相对,後方固定着今晚要用的器材箱;顶棚在他们头顶合拢,雨声立刻变得又近又密。
巡检车沿着贴山的维修道往更高处驶去。
身後的接驳车关上门,沿原路滑下山。城市的灯隔着雨幕,渐渐沉到车窗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