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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隐约传来训练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浪潮般轻轻拍打岸边。
午後微暖的光晕穿透窗棂，温柔地覆上白色雕花床上的少女。
那一头奶白色的柔发散落在丝绒枕上，胸膛随平稳的呼吸泛起微小的涟漪。
她纤长眼睫颤动了几次，终於吃力地掀开，视线却被冷白的光束扎得紧紧蹙起眉心。
空气里充盈着淡淡的花香，迟钝的嗅觉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里的余味。
她望着天花板许久，像终於意识到什麽，缓慢抬起手。
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光下几近透明，每移动一分，都沉重得彷佛耗尽力气。
这是…我的手？
她怔怔看了很久，指尖传来的指甲抓握感虚浮而迟钝。
「……好重」
像灵魂重新被拉回身体里，又像睡了很久，脑中像困在黏稠的混沌里。
门外忽然传来凌乱脚步声，有人慌乱地喊了什麽，声音却模糊得听不清。
房间安静得近乎凝滞，心中彷佛有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蔓延出去，时间被拉长得很久很久。
门忽然被推开。
伊凡德．瑟莱丝僵立在门边，他怔怔地看着榻上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几乎无法克制的情绪。
她那双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眸里，终於映出了光。
那一瞬间。
伊凡德忽然觉得，这个沉寂了十年的房间，不再只剩下苍白的颜色，像有人替它重新染上了色彩。
他张了张口，声音却哑得厉害。
过了很久，才低低喊了一声：
「……艾莉娅娜？」
少女微微抬眼，吸了一口气，但那呼吸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她望着伫立在眼前的男人。
银白短发被细致地梳理过，微歛的浅灰色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身上那套白金色的研究服笔挺而繁复。
陌生的脸孔、陌生的服装、陌生的气息及陌生的房间。
连窗外远处传来的训练声，都让人感到遥远而不真实。
脑海中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切，没有半点重叠。
她缓慢而迟钝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哪里？
伊凡德看见她雾紫色眼底那一瞬的茫然，像终於意识到什麽般，呼吸顿了顿。
是他太心急了。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
「没关系。」
「慢慢来。」
最後，他只留下奥尔，带着其他人安静离开了房间。
随着众人离去，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稍微松动。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最终停驻在留下的奥尔身上。
那名青年将墨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略长的浏海垂落在额前，半掩着那双瞧不出情绪的漆黑眼眸。
他就那样伫立在不远处，彷佛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怔怔望着那道身影许久。
像是在某场漫长而模糊的梦里，也曾有人这样站在光影之外，沉默地守着她。
那份熟悉，说不上原因。
奥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缓缓抬起眼帘。
少女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侧，她苍白无瑕的面容上，那双雾紫色的双眸此时终於凝聚起微弱却真切的光晕。
奥尔的呼吸微微停滞。
垂挂在身侧的双手无声收紧，指节在袖口下用力收至发白。
他的小姐……
回来了。
……
奥尔站了一会。
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要喝点水吗？」
艾莉娅娜与他对视着，思绪在混沌中缓慢转动，数秒後，才温顺地颔首。
奥尔垂下眼，转身替她倒水。
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就像这件事，他早已做过很多很多次。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训练的声音。?
金属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低喝。
艾莉娅娜微微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那扇明亮的窗户。
外面的天一样是蓝的，云朵一样是白的，远处的树林及翠绿的草地，彷佛熟悉又不熟悉。
奥尔端着水杯走回床畔，静静地看着少女的侧颜。
她的目光很轻、很淡，像是在专注聆听那些遥远的喧嚣，又像只是穿透了所有景物，单纯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失神。
奥尔握着杯子的手，却不自觉地无声收紧。
他突然感到害怕。
害怕她下一秒，又会像过去那十年一样，重新变回那个没有回应的人。
「小姐…水」
他压低了震颤的声线，屏息将杯子递了过去。
艾莉娅娜垂下长睫，安静地伸手接过。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秤着这杯水的重量。
水是温的，不烫手。
像捧在掌心的暖阳。
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微热的杯身。
呼吸依旧有些沉重。
有很多情绪正朝她涌来。
刚睁眼时，那位银白短发男子压抑着的颤抖。
门口仆人们惊愕又慌乱的气息。
还有眼前的黑发高束的青年，那份压得很深的松懈与不安。
这些情绪像潮水般轻轻漫过来。
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
这里究竟是现实。
还是是一场漫长的梦。
……
另一边，房门轻轻阖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伊凡德站在门口许久。
直到听到胸口的心跳声，才终於允许自己慢慢呼吸。
那双总是冷静沉稳的眼眸，仍残留着压不下的颤动。
艾莉娅娜醒了。
这件事太过不真实，真实得令人害怕。
他闭了闭眼，逼迫自己将所有情绪重新压回深处。
再睁开时。
属於瑟莱丝公爵的冷静与理智，已重新覆回那双眼睛。
「封锁消息。」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在幽深的走廊间荡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伫立在侧的仆从心头一震，连忙歛声低头，恭敬应命。
他再度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扉页。
许久，伊凡德转身离开，白金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丝冰冷的弧度，踏碎了长廊的寂静。
长廊尽头的冷白灯光无声流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静谧。
直到踏入专属的研究室，他才终於停下脚步。
银白色的金属门在身後缓缓阖上，整个空间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转声。
伊凡德沉默站了一会。
这才迈开步伐，走向房间最深处的资料柜。
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档案的顺序移巡，直到摸到那处熟悉的凹凸，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将那份在过去十年间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档案抽了出来。
灰白色的纸质封面边角早已泛黄磨损，磨出了岁月的毛边，而最上方，只留有一行字迹隽永的篆刻：
——【艾莉娅娜．瑟莱丝】
他行至堆满公文的长桌前，将档案翻开至最後一页尚未沾染墨迹的空白。
似乎还有些颤抖的手停顿的一下，又像是下定决心般，拿起立在墨水瓶上的笔。
笔尖落下时，墨色在纸面缓慢晕开。
【星历865年4月15日第3652天
艾莉娅娜．瑟莱丝…於下午3点54分苏醒…
待观察…】
写到最後。
伊凡德握着笔，许久没有再落下下一个字。
顿了顿，像是回神过来，将档案重新收回柜中。
金属柜门阖上的声音在研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寂静并未维持太久。
门上适时地响起几下规律而轻柔的叩击，打破了室内的落寞。
「进来。」
随着银白金属门无声地朝两侧退开，奥尔的挺拔身影映入眼帘。
黑发青年静默地伫立在明暗交界处，姿态一如既往地恭谨。
伊凡德抬起眼。
「艾莉娅娜呢？」
奥尔垂下眼。
「小姐喝了些水。」
「看了一会窗外……便睡下了。」
空气里的微弱嗡鸣似乎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伊凡德静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公文边缘。
「有其他不适应的反应吗？」
「没有。」
奥尔顿了顿。
「只是……小姐看着外面的时候。」
「像在适应一样。」
就在此时。
研究室一旁的精神波动监测器忽然亮起微弱红光。
紧接着，低沉而尖锐的警示音如平地惊雷，生生撕裂了室内原有的安静。
伊凡德与奥尔同时抬起眼，空气像瞬间凝滞。
……
此时，卧室床榻上的艾莉娅娜，像是陷进了一层厚重、纯白的密茧，任凭灵魂挣扎也无法动弹半分。
虚空中无端生出无数交错的光影，宛如坏轨的旧式显示器，斑驳、扭曲且失真得厉害，那是沉睡十年间被动沉积下来的记忆残响。
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格破碎的画面。
那些飘忽不定的错位光影，如同被执笔者重新描摹般，一笔一划，慢慢在虚无中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天花板上那一盏亮着光的能量石灯上。
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星历……年……月10日第1…天】
【精神波动…异常】
【未苏醒…】
【生命体徵…稳定】
【星历……年……月7日第6…天】
【今日精神海波动提高0.3%】
【未苏醒…】
【生命体徵稳定】
【似乎不喜欢下雨天】
【星历……年9月5日第10…天】
【今天替她换花时，她精神力有短暂回应。】
【艾莉娅娜是不是…比较喜欢路西恩那小子带来的花呢？】
【星历……年12月27日第2051天】
【……我的艾莉娅娜。】
【……好像长高了。】
那些声音很远。
却又像有人曾日复一日，在她耳边低声说过。
直到温热的液体滑落，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让她的思绪慢慢回复。
她似乎又听到那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低声喊着：
「艾莉娅娜…」
她缓慢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
是那双压抑着颤抖的眼睛。
陌生。
却又让人莫名难过。
艾莉娅娜安静望着他许久。
像终於从某场漫长的梦里，慢慢抓住了什麽。
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
「……父亲？」
房间内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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