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温的,我是冷血动物……不对,我是温血动物……不对,龙是变温还是恒温来着?」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总之,我是真的龙王。」
「所以你昨天说你叫奥斯卡……」
「那是编的。」
「你是江浙沪那一带的……」
「东海龙王,确实在江浙沪沿海。」
唐晶晶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崩溃的大笑。是一种……怎麽说呢,释然的笑。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被人搬开了一角。
「所以,」她说,「我这五年来捡垃圾的那片海,是你家?」
「……可以这麽说。」
「那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我感谢你。」
「光嘴上感谢?」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龙王是不是有很多宝藏」的试探。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孩子一样的……开心。
她真的只是为「龙王感谢她」这件事而开心。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宝藏,不是为了任何实际的好处。
就是纯粹的开心。
三万七千年了。
我见过太多人类为了利益接近我、讨好我、算计我。但唐晶晶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是龙王,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也会对我一样好。
不,她已经对我一样好了。
昨天在沙滩上,她不知道我是龙王,她只是看到一个穿白T恤的陌生人没有手套,就递给了我一副。
「唐晶晶。」我说。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麽?」
「我不会用龙族秘术清理海洋。三界铁律不允许,而且龟丞相说得对,那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变回人形,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我打算跟你一起捡。」
她愣住了。
「每周末,金沙湾。你来,我也来。」我说,「我不是用龙族秘术,是用手。一个垃圾一个垃圾地捡。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
「改变,不是从清理开始的。是从看见开始的。」
「昨天我坐在礁石上看你们净滩,我觉得你们很蠢。两百多人,捡一天的垃圾,连一天的增量都抵不过。有意义吗?」
「但後来我想明白了。有意义。」
「因为每一个来净滩的人,至少在那一天,看见了垃圾。」
「他们看见了塑胶袋不应该在沙滩上,塑胶瓶不应该在海里,渔网不应该缠住海龟。」
「也许他们回家之後还是会用一次性餐具,还是会乱扔垃圾。但至少有一次,他们看见了。」
「看见,是改变的第一步。」
「而我作为龙王,三万七千年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人类。我把人类当成一群猴子,一群蠢货,一群不值得在意的蝼蚁。」
「但我错了。」
「人类确实很蠢。你们蠢到发明塑胶,蠢到把塑胶扔进海里,蠢到让一只海龟被一个六件套的塑胶环勒死。」
「但你们也蠢到——用五年的时间,每个周末,一个人,拎着一个编织袋,去一片永远捡不乾净的沙滩上,捡垃圾。」
「这种蠢,是我三万七千年来见过的,最了不起的蠢。」
唐晶晶哭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牛仔外套上。
我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我说,「明天还要去净滩呢。」
她破涕为笑:「明天又不是周末。」
「那就下周末。」
「下周末可能有台风。」
「我是龙王,台风我说了算。」
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
比金沙湾的阳光还灿烂。
比东海最深处的夜明珠还灿烂。
比三万七千年来我见过的所有美好事物加起来,还要灿烂。
我突然觉得,当了三万七千年的龙王,好像都没有这一刻来得有意义。
也许拯救世界这种事,从来不是靠一个响指、一个法术、一场奇蹟。
而是靠一个人,弯下腰,捡起一个垃圾。
另一个人,也弯下腰,捡起另一个垃圾。
然後更多人,弯下腰,捡起更多垃圾。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一天,沙滩上再也没有垃圾可以捡了。
直到有一天,海里的鱼不用再被渔网缠住了。
直到有一天,孩子们可以在乾净的沙滩上赤脚奔跑,不用担心踩到碎玻璃。
直到有一天——我这条活了几万年的老龙,终於可以泡在乾净的海水里,对龟丞相说:
「老家伙,你看,这片海,又回到了我刚出生的时候。」
「乾净得像一面镜子。」
「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龙王的威严。」
「是人类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