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把灯泡换成瓦数更低的那颗时,隔壁摊卖地瓜球的陈阿姨探头过来。
「少年仔,你这样客人是要怎麽看清楚你卖什麽?」
「看清楚就没人敢买了。」阿乐调整灯罩角度,让黄光只落在桌面那台银色机器上,周围的铁架和塑胶椅全沉进阴影里。「阿姨,你这句话已经讲三年了。」
「三年了你还不听劝。」陈阿姨缩回去,继续翻她的油锅。
夜市在晚上十一点後开始松动。卖衣服的铁架一组一组收,烤香肠的炭火浇了水,白烟呛得整条巷子都是。阿乐的摊位卡在药炖排骨和夹娃娃机中间,招牌是压克力板手写的两个字:删忆。旁边小字:「小段记忆移除/500元/当场完成/保证不留备份」。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硬碟,接上银色机器。机身上的商标被磨掉了,接缝处塞着黑色电火布,看起来随时会解体。实际上这是改装过的旧款「回忆工坊」家用机,型号R-2,上市那年他还在念大学,高翊在发表会上说「这会改变人类处理悲伤的方式」。
改变悲伤的方式,阿乐心想,就是把悲伤标价。
第一个客人是熟面孔。夹娃娃机台主,五十几岁,秃头,每次来都穿同一件蓝白拖配夹克。
「少年仔,今天要删多一点。」
「多多少?」
「全部。」台主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婆上个月走了。」
阿乐没接话。他见过太多次了。他把感应贴片贴在台主太阳穴两侧,机器萤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像心电图一样跳。
「你要删哪一段?」
「全部。从认识到最後。」
「记忆量太大,一次删会影响短期记忆。你会忘记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那就忘。」
阿乐看着波形图。那些起伏的线是台主的人生,他太太第一次出现在他摊位前的样子、他们去北海岸的下午、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最後一口气。全都变成数据,准备被丢进虚拟垃圾桶。
「五百。」阿乐说。
「上次不是三百?」
「上次你只删三天。这次是三十年。」
台主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钞票。阿乐接过,放进腰包,开始操作。机器发出低频嗡嗡声,萤幕上的波形开始模糊、断裂、重组。台主闭上眼睛,脸部肌肉慢慢松开,像有人用手把他的五官抹平。
三分钟後,机器哔一声。台主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阿乐。
「你是谁?」
「修东西的。」阿乐撕下贴片。「你机器坏了,我帮你修好了。你可以走了。」
台主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我好像……要买地瓜球。」
「陈阿姨在隔壁。」
台主离开後,阿乐打开机器背盖,抽出记忆卡。他备份了。这是他三年来不变的习惯:删掉的记忆,他全部留一份。存在那颗黑色硬碟里,硬碟藏在铁架底部的工具箱夹层。
他对自己说这是保险。如果哪天客人後悔了,他可以偷偷还回去,再收一笔。但事实是,他喜欢知道别人不想记得的事。这让他觉得自己没那麽孤单。
凌晨两点,夜市差不多空了。阿乐正在收摊,一辆黑色厢型车滑进巷口。车没熄火,引擎声压得很低,像在忍耐什麽。
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阿乐先生?」
「你是谁?」
「外送。」男人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阿乐叫住他,「谁寄的?」
男人回头,路灯照到他脸上。阿乐愣了一下。这张脸他认得,是回忆工坊的警卫,以前在大厅站岗,会跟他点头打招呼的那个。
「你不记得了?」警卫说。
「记得什麽?」
警卫没回答,上车走了。厢型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阿乐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手写字:「给还记得的人。」
他拆开。里面是一个透明夹链袋,装着一枚银色晶片,比指甲大一点。晶片表面贴着一张标签,序号栏位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只剩下一个手写的两个字——
零号。
阿乐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种晶片。这是「回忆工坊」最高阶的记忆载体,容量是一般晶片的二十倍,通常用来储存VIP客户的长期记忆。他在公司三年,只看过两次。
他把晶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里面有东西。不是空的。
摊位上的R-2机器有读取槽,但这晶片规格太高,R-2可能读不到。阿乐犹豫了三秒,还是把晶片插进去。
机器发出异常的喀喀声,萤幕闪了两下,然後跳出画面。
第一人称视角。他认得这种视角,这是记忆主人的眼睛。
画面里有雨。夜市巷子底的那条防火巷,地上有积水,路灯照下来,水面反光刺眼。视角往下看,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不锈钢刀面映出一张脸——
是他自己。
阿乐的胃缩了一下。画面里的「他」往前走,脚步很稳。防火巷尽头站着一个女人,背对镜头,穿深蓝色外套,头发绑成低马尾。
女人转身。
阿乐的手开始发抖。萤幕上的女人,脸部线条比他记忆中多了一些皱纹,眼角有鱼尾纹,嘴角有法令纹。但那个眼神他永远不会认错。小时候每次他考试考差,母亲就是用那个眼神看他。不生气,只是看着,像在说「你确定要这样吗」。
母亲。
画面里的他举起刀。母亲没有闪避。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麽。
阿乐把音量调到最大。机器的喇叭很差,杂音比人声大。但他听到了。
「卖掉它。」
刀刺下去。
画面剧烈晃动,视角往下坠,雨水的声音变得很近。最後定格在母亲倒下的脸。她闭着眼睛,嘴角是微笑的。
画面变黑。
阿乐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机器的萤幕还亮着,定格在母亲的脸。他伸手去摸萤幕,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
「阿乐?」
陈阿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他转头,看到阿姨站在摊位边,手里拿着一袋地瓜球。
「你脸色很难看,」阿姨说,「要不要吃一点?」
阿乐摇头。他把晶片从机器里拔出来,塞进口袋。关掉萤幕,开始收东西。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今天比较早?」阿姨问。
「嗯。」
他把硬碟塞进帆布袋,R-2机器塞进另一个袋子,铁架摺叠起来。平常要收十分钟的东西,他五分钟就收完了。
「阿乐,」阿姨又叫住他,「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他背起袋子,往夜市出口走。经过夹娃娃机店,经过药炖排骨,经过他摆了三年的摊位。他没有回头。
走到路口时,他停下来。口袋里的晶片在发烫,或者是他自己的体温。他拿出来,在手心里翻转。
序号被涂掉了。来源不明。但他知道一件事——
母亲失踪十年了。警方说她离家出走。他卖掉关於那天的记忆,换了五万块,刚好付一学期的学费。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
但这枚晶片里的画面,比他记得的任何事都真实。雨水的味道、刀柄的触感、母亲倒下时外套摩擦地面的声音。他的身体记得,即使他的脑子假装不记得。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晶片上自己的倒影。
「妈,」他对着晶片说,「你到底在哪里?」
晶片不会回答。但晶片里有答案。
阿乐把晶片收回口袋,拿出手机。通讯录滑到一个很久没联络的名字:老周。
他按下通话键。响了四声。
「喂?」老周的声音沙哑,像刚被吵醒。「阿乐?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老周,」阿乐说,「我收到一个东西。」
「什麽东西?」
「记忆晶片。里面的画面是……」他停顿。「是我杀了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在哪里?」老周的声音突然清醒了。
「夜市路口。」
「不要动。我过去找你。」老周说,「还有,阿乐——」
「嗯?」
「那枚晶片,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再读取第二次。听到了吗?」
「为什麽?」
老周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十年。
「因为你妈不是离家出走,」老周说,「她是被删除的。」
电话挂断。
阿乐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手机和晶片。夜市已经完全暗了,只剩下便利商店的招牌亮着。他低头看晶片,银色表面反射出他的脸。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失踪那天,他卖掉记忆的时候,高翊亲自帮他操作机器。高翊说:「有些记忆卖掉比较好。你妈不会希望你记得这些。」
当时他以为高翊是在安慰他。
现在他站在这里,口袋里的晶片发烫。他突然明白,高翊说的「这些」,从来就不是指母亲离开。
是指母亲被删除。
他握紧晶片,往便利商店走去。老周说不要动,但他需要光。他需要看清楚这枚晶片的所有细节。因为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
那他刚才在萤幕上看到的,就不是记忆。
是证据。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