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说那句话的时候,背对着堂屋里的光。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清了清嗓,但没什麽用。
陈岩还坐在椅子上,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他看着他哥的背影,目光从陈砚的肩膀移到後颈,又移开。他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几下,最後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陈砚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弟弟那个表情——嘴抿着,眼里有一层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委屈的东西,像小时候他想跟着去河边但被拦下来时一模一样。十九岁了还这样,陈砚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改口。
「我去收拾东西。」他说。
东厢房的木板床还是那张床,褥子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缝。陈砚把背包摊开放在床面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充电线、钱包、身份证,他把这些一件一件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麽。
但他其实什麽都没在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井底那张黄纸上蠕动的朱砂字,一会儿是碗里水面浮出的鳞形暗色,一会儿又是陈岩说那句话时的眼睛——「它把头搁在你肩膀上,在闻你。」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里什麽都没有。但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一股极淡的腥味从颈窝的位置飘上来,像有人贴着他後脖颈轻轻呼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身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窗纸透进来午後灰白的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那些灰尘缓缓地飘着,没有被任何气息扰动的痕迹。
陈砚站了几秒,又坐回床沿。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半块令牌,托在掌心仔细看。令牌上的北斗七星刻痕缺了最後一个,那块凹下去的缺口边缘光滑,像是打磨的时候刻意留下的。背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他还是看不懂,但此刻在手里翻转的时候,光线从某个角度照上去,他发现符号的沟槽里嵌着一层极细的暗红色沉淀——不是刻上去的颜色,更像是长期被什麽液体浸过之後留下来的。
他凑近闻了一下。令牌本身没有味道,但他鼻尖靠近那层暗红色的时候,那股腥味又浮了上来。和刚才从颈窝散出来的味道一样,和井底那股气息一样。
他把令牌翻回正面,拇指按在缺摇光的那个凹点上,指腹微微陷进去。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掌心渗,慢慢爬到手肘,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顺着血管往上走。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陈砚把令牌收进红布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守烬站在堂屋和东厢房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深绿色的,边角磨出了白线。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拎在手里,像是在犹豫什麽。
陈砚等了几秒,开口:「给我的?」
老爹点了一下头,把帆布袋递了过来。陈砚接住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重,硬硬的,大概是长条形状。
「里面是什麽?」
「打开看。」
陈砚拉开帆布袋的拉链。里面是一根折叠起来的黑色棍状物,他抽出来展开——是一把老式的黑伞。伞骨是竹子的,伞面是厚实的黑布,柄是木头的,被长年累月握得光滑发亮。伞柄末端镶着一圈黄铜,铜面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他认不出是什麽图案,但摸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又来了——跟令牌的触感一样。
「曾祖的?」陈砚问。
「嗯。他当年走江湖的时候带着的。」陈守烬顿了一下,「你去辽东,带着。那地方雨多。」
陈砚把伞折好收回帆布袋里。他说不出为什麽,但这把伞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後颈那块疤安静了下来。不跳,不痒,不烫,也不凉。像是什麽东西在伞靠近的时候退了一步。
「谢了。」他说。
陈守烬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回堂屋,在八仙桌边坐下,拿起旱烟杆开始装烟丝。陈砚看着他装烟的动作——指头粗大,骨节突出,那几根手指方才在井台边抖过、碰过陈岩後颈时泛着青白色,此刻恢复了正常,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爹。」
陈守烬划火柴点烟,没有抬头。
「你刚才碰岩子脖子的时候,手为什麽那麽凉?」
火柴烧到头了,陈守烬甩了甩手把火苗甩灭,吸了一口烟才说:「不知道。」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不。」
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陈守烬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不是看什麽东西,就是单纯地不看他。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躲,就是僵在那儿,等对方放弃。
陈砚没有放弃,但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帆布袋挂在背包旁边。
「我明天一早走。」
陈守烬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车票我帮你买好了。明天早上七点半的,到渖阳换车,再往东走。」
「你什麽时候买的?」
「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又吸了一口烟,「不管你下井看见什麽,辽东总归要去一趟。那条路你曾祖走过,你也得走。」
陈砚站在堂屋门口,外头的午後阳光斜斜地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雨後的湿润和泥土的味道,村外有人赶着牛经过,牛铃叮当叮当地响。
他忽然有种错觉——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三天前他还在西安工地里对着水准尺晒太阳,现在他站在老家的堂屋门口,脖子上有一道会蠕动的疤,身上带着半块刻北斗的令牌,背包旁边多了一把曾祖的旧伞。
陈岩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短袖,头发用水沾湿往後梳了一下,看起来比方才精神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白。他走到陈砚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陈砚转头看他:「後颈还烫吗?」
「还好。」陈岩摸了摸那块疤,「有一点热,但没刚才那麽烫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烫得厉害,来敲我门。」
「嗯。」
陈岩应了一声,但没有走。他站在陈砚旁边,视线落在院子里那片被阳光晒乾的水洼上,沉默了一阵之後忽然说:「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笔记里写的那个守山人,还有曾祖在辽东碰上的东西——你要去找的,不是一个人吧?」
陈砚转头看他:「什麽意思?」
陈岩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把一句话从喉咙底层往上推。他花了几秒才把那句话推出来:「我在梦里看过你背後那团东西以後……我今天下午坐在房间里,一直在想。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
「说。」
「你回来那天晚上。」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看那块鳞片之前。我房间的门关着的,窗户也关着。但我听见一声响——不是敲门,是像什麽东西在墙上刮了一下。很轻,就一下。我没敢出去看。」
陈砚没有打断他。陈岩继续说,语速慢慢快起来:「後来你给我看了那块鳞,让我把鳞放桌上。我盖好报纸躺回床上之後,没睡着。我就盯着书桌的方向看,报纸盖着鳞片,什麽动静都没有。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个感觉——有人在看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陈砚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
「不是从窗户外面,也不是从门口。我感觉那个人……是从墙里面在看我。就在书桌那面墙後面。」
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堂屋里陈守烬抽菸的丝丝声从背後传来,院子外面牛铃声远了,换成了蝉鸣。
「墙後面是老宅的方向。」陈砚说。
陈岩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兄弟俩并肩站在门口。午後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砖地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陈砚注意到自己影子的左肩处有一块极淡的暗色——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影子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影子。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了。
那天晚饭吃得比平时久。陈守烬难得没有早早放下碗,坐在桌边慢慢喝粥,把一粒一粒米饭夹进嘴里。陈岩也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饭粒。陈砚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他碗里:「吃饭。」
陈岩低头扒了两口,抬起头:「你到了辽东,怎麽找那个守山人?笔记上没写地址。」
「先到青石镇。」陈砚说,「笔记里写了那个地名。到了再问。」
「问谁?」
陈砚没说话。他其实也不知道该问谁。青石镇三个字烧得只剩一半,他勉强认出来,但镇子里有什麽、谁能问、守山人在哪,曾祖一个字没留。
陈守烬这时候放下了筷子。他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不是牛皮纸的,是很普通的白信封,表面已经泛黄发脆,折角处磨出了毛边。
他把信封放在陈砚面前:「你曾祖的东西。我之前忘了拿出来。」
陈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之後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线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轮廓还算清楚。上面画了一片山地、一条河、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毛笔小字,端端正正:「青石。」
地图的右下角还有几个字,比地名的字更小、更密,凑近了才看得清:「到镇上,找东街口卖豆腐的,报陈三的名字。」
陈砚看完之後把地图折好,放进背包夹层里,拉链拉好。
「陈三是谁?」
「你曾祖的小名。」陈守烬说。
那天晚上陈砚睡得很浅。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窗纸外头偶尔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把令牌握在手心里,黑伞靠在床头,後颈那块疤偶尔跳一下、偶尔又安静下去,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翻身。
凌晨四点左右他醒了。天还没有亮,窗外还是黑的,但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从屋门口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他坐起来走到窗口,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陈守烬站在院子里。天光没亮,陈砚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面向老宅的方向站着,一动不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极慢地闪烁的信号灯。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完了,火星灭了,他还是没有动。
陈砚没有出去叫他。他退回床边坐了一会儿,後颈那块疤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後停了。他躺下去,把令牌攥紧,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陈守烬送他到村口。大巴在路边等着,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人。陈砚把背包和帆布袋拎上车,陈岩站在车门旁边,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嘴唇抿着。
「到了打个电话。」陈岩说。
「嗯。」
「要是找到什麽,跟我说。」
「嗯。」
「哥。」
陈砚转头看他。陈岩的表情不像之前那麽紧张了,但眼底有两圈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那个东西……它好像不太喜欢那把伞。」陈岩说,「你昨天把伞拿出来的时候,我後颈突然不烫了,很明显。」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露出来的黑色伞柄:「知道了。」
他上了车。大巴发动的时候老爹站在路边没动,手里夹着新点的烟,烟雾被早晨的风吹散成细细的一缕。陈岩站在他旁边,举起手晃了一下,像个小孩。
陈砚靠着车窗看着他们越来越小。村口的樟树、小卖部的白炽灯、路边那块歪歪斜斜的村牌——所有东西都往後退,退成模糊的一片。
他把令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凉意在掌心里蔓延,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後颈的疤安安静静的,什麽感觉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景。山、树、田、路——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但此刻它们在他眼前往後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在离开一个还不算家的地方,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走。
令牌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麽东西从里面碰了一下。
他把令牌握紧,继续看着窗外。
车进了山路的时候阳光才彻底亮起来。树影从窗玻璃上一片一片滑过去,明暗交替,在他脸上跳动。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在辽东找到什麽,也不确定那条路有多长。
但他总觉得有人已经在那边等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