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比他想像的深。
油灯的光昏黄而摇曳,照不到石壁的全貌,只勉强把那口棺材从黑暗里抠出来——黑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屍体。空气里混着陈年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凉丝丝的,钻进鼻腔之後直往脑门上顶。
陈砚蹲在棺旁,手心里攥着那张黄纸,朱砂字在灯火底下红得扎眼。
「镇北本无躯,借尔身还魂。」
後颈那块旧疤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隔着皮肤用指甲尖在敲。他从没注意过这块疤——去年在西安工地被钢筋划了一道,结了痂就没再管。可此刻它烫得反常,带着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搏动,彷佛底下长了第二颗心脏。
「爹,棺材里是空的。」他仰头朝井口喊。
井绳晃了晃,铁桶撞在石壁上哐当一声。隔了几秒才传来老爹沙哑的回应:「纸呢?」
「有张黄纸,写着——」
「烧了!快烧了!」老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急促,像被什麽东西掐了一下喉咙,「别念出来!快点!」
陈砚吞了口唾沫。那些朱砂字在灯火下忽明忽暗,他总觉得字迹在变——笔画的末端像细细的触须,朝纸面外头微微伸展。他不敢再看了,拇指抵住打火机的齿轮。嚓。嚓。第三下才擦出火苗。
火舌舔上黄纸的边角,纸面起了一层轻微的皱,像被烫到的皮肤。那些朱砂字在火光里扭曲、蠕动、然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纸烧得很慢,彷佛不情愿。陈砚盯着它烧完最後一角,灰烬落进他摊开的掌心,余温烫得他一缩手。
灰烬洒在棺沿上,其中几片飘进棺底的阴影里。
他正要缩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棺沿内侧贴着什麽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鳞,边缘参差,半嵌在木纹的缝隙里,像是从什麽东西身上撕下来之後卡进去的。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抠了出来——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爬,凉得他倒抽了一口气。没来得及细看,往口袋里一塞。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棺底传来一声轻响——不是什麽大动静,就是细微的、像石头乾裂的啪嗒声。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像被谁从暗处吹了口气。
「上来!」老爹的声音从井口砸下来,「弄完赶紧上来!快!」
陈砚把铁钎往腰後一别,攀住井壁上生锈的铁梯,一级一级往上爬。铁梯冰得硌手,脚下的石壁渗着水,滑腻腻的像长了层苔。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井底有什麽东西落了水。
咕咚。
清清楚楚的一声。
他停住动作,侧耳听。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和井口漏下来的风声。他加快了速度,最後两级几乎是用手撑着翻出去的。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他撑着井台的青石沿站稳了。
「脸上没长东西吧?」老爹蹲在井台边,嘴里叼着旱烟杆,眼睛上下扫他。
「长什麽?」
老爹没答话。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把青石板盖回井口。那块石板少说有百来斤,他一个人就掀得动,力气大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盖好之後他又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三炷香,就着没灭的烟头点着了,插在石板和井台之间的缝里。
香头的青烟袅袅地往上飘,不散,就直直地竖在那儿,像三根钉子扎进空气里。
「回家。」
陈砚跟在老爹身後走出老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堂屋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叶子落了一地。他伸手拍肩上的落叶,指尖碰到後颈的时候,那块疤已经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快步跟上老爹。
老宅离他们住的村子隔着一片坡地,步行要十来分钟。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天已经全黑了,农历月底没有月亮,四下里黑得只看得清脚前三五步的路。老爹手里举着一支手电筒,光照出来一小圈黄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陈砚的思绪飘回三天前。
那时候他还在西安。
工地的板房里弥漫着泡面和汗臭混杂的气味。七月的西安能把人晒成一块乾饼,他蹲在阴影里对着水准尺上的刻度,一遍一遍核对数据。工头老周从旁边经过,扔了瓶冰水给他:「小陈,你那份辞职报告我签了,下个礼拜就不用来了。」
他说了声谢,拧开水喝了半瓶。
「真不干了?你干活细心,我这儿还想留你。」
「累了,回老家歇一阵。」
老周没再劝,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当天晚上他回出租屋收拾行李,也就一个背包的事。几件换洗衣裳、一台笔记本、一个装了各种测量工具的工具箱。他蹲在地上把最後一双鞋塞进包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爹打电话的频率不高,一个月顶多一次。这次离上次才过了一周。
「喂,爹。」
「砚子,你……在西安?」
「嗯,工地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老爹平时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说话乾脆得很。但那天他像在斟酌什麽,烟雾从听筒里都透得过来。
「你辞职了吧?」
「你怎麽知道?」
「你妈昨晚托梦给我,说你收拾东西了。」老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过饭了,「回来一趟,家里有东西要给你。」
陈砚皱了皱眉。他妈走了七八年了,梦见不稀奇,但老爹从来不用这种话当理由。
「什麽东西?」
「你曾祖留下的。」
「我又不搞古董——」
「叫你回来就回来。」老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火车票我给你买了,明天一早的。到了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电话挂了。
陈砚盯着手机萤幕看了两秒,把它塞回裤兜里,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他坐上火车的时候天刚亮。硬座车厢里人不多,隔壁座的大爷打呼噜像拉风箱,对面一个年轻妈妈在哄哭闹的孩子。他把背包搁在腿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地,再变成山。
十二个小时。中间换了一次车,最後一程是大巴。他靠在座椅上眯了一会儿,睡得断断续续,隐约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口井。井圈是青石的,爬满墨绿色的苔藓。井口冒出来的不是水汽,是一股凉飕飕的风,风里头有个声音,听不清说什麽,但节奏很稳——像是在念什麽东西。他走近井口想往下看,被人从後面拽住了肩膀。
他醒了。
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景色,村口那棵老樟树一晃而过。司机在前面喊:「到了到了,下车的下车。」
陈砚拎着背包跳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口的小卖部亮着一盏白炽灯,飞蛾围着灯泡扑棱棱地转。老爹站在灯底下抽菸,看见他来了,把烟掐了,伸手接过他的包。
「走,回家吃饭。」
陈岩坐在堂屋的饭桌前等他。十九岁的高中生刚放暑假,皮肤白净,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比他哥小不止八岁——更像差了十来岁。他看见陈砚进门就站起来,咧着嘴笑:「哥!你瘦了。」
「你胖了。」
「我这是婴儿肥还没褪完。」
陈砚把包放在门边,走过去坐下。老爹从厨房端了菜出来——白粥、咸菜、一碟炒鸡蛋。还是老样子,简简单单的晚饭,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砚抬起头,扫了一眼陈岩。他本来没想特别看什麽,但视线落在他弟弟後颈的时候停住了。
暗红色的一块。狭长形状,约莫一根手指长,从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
陈砚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脖子後面怎麽了?」
陈岩摸了一下自己後颈:「啊?哪儿?」
「红的,有一道印子。」
陈岩扭着头想往後看,当然看不见,索性放弃了:「不知道啊,我没撞着什麽。可能是被蚊子咬了吧?」
陈砚没说话。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脖子後面那个位置。一模一样的地方。
一模一样的形状。
他放下筷子:「什麽时候有的?」
「就这两天吧?前天我洗澡的时候还没看见。」陈岩打了个哈欠,「哥你别大惊小怪的,可能是我睡觉姿势不对压出来的。」
老爹一直没说话,低头喝粥。陈砚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抬头。
那天晚上陈砚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来晃去。
他坐起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
那是晚饭後老爹塞给他的,什麽也没说,就一句「贴身带着,别离身」。红布包里是半块黑黢黢的兽骨,打磨成令牌的形状,一面刻着北斗七星,七个星位的凹点缺了最後一个。另一面是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他看不懂。
令牌入手冰凉,像攥了块冰。凉意从掌心往上窜,顺着手臂爬到肩膀。
他把令牌攥紧,躺回去。
第二天一早老爹就叫他起来:「今天去老宅。你帮我下井看一眼。」
陈砚还没完全清醒:「看什麽?」
「一口棺材。」
他愣了一下:「老宅底下有棺材?谁的?」
「别问。下去看了再说。」
「那你为啥不自己下去?」
老爹背对着他在水缸边洗脸,声音闷在水声里:「我下去过了。」
「什麽时候?」
「你还没回来的时候。底下……有东西我认不得,叫你去看。」他把毛巾拧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陈砚,「你读的书比我多,认得字。」
於是陈砚就去了。跟着老爹穿过那片坡地,推开老宅虚掩的木门,院子里杂草长到了膝盖。那口井在堂屋後面,井口被一块厚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老爹掀开石板的时候,一股冷风从井底涌上来,扑了陈砚一脸。那股气息怪得很,不像是地下的潮气,反而带点腥,像雨後翻开一块石头闻到的味道。
他把油灯和铁钎递给陈砚:「下去。灯别熄,东西别乱碰,看见什麽别叫出声。」
「底下的棺材是谁的?」
「你看了就晓得。」
「你不说我怎麽晓得?」
老爹沉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後只挤出一句:「不是我放的。是你曾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六十年前他一个人弄的,谁都不知道。」
陈砚接过灯和钎子,没再问。
他踩着铁梯下去了。井壁湿滑,铁梯生了厚厚一层锈,每踩一级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他下到底部的时候油灯的光照出一小块平地,然後照出了那口棺材。
黑漆斑驳,木纹灰白。棺材盖是合上的,但没有钉死。他犹豫了一下,用铁钎插进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撬了一下。
棺盖开了。里面是空的。
然後他在棺底看见了那六枚青铜卦钱,排成一个缺了角的形状。卦钱中央钉着一张黄纸,纸上的朱砂字红得像刚写上去的。
「镇北本无躯,借尔身还魂。」
那一刻他的後颈开始跳了。
打火机擦了三下才冒出火苗。黄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不是黄色的,边缘带了一层淡绿,像磷火。纸灰落进棺底的时候,他听见棺底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响。
啪嗒。
油灯的火猛地歪了。
然後老爹的声音从井口砸下来:「上来!」
他爬上去。翻出井口的时候膝盖发软,撑着青石沿喘气。老爹蹲在旁边抽菸,烟头明灭,遮住了他半张脸的神色。
「脸上没长东西吧?」
「没。」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陈岩站在老宅的院子门口。不知道什麽时候来的,穿了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
陈岩看着他,嘴张了张。
「哥。」
「你怎麽来了?」
「我……」陈岩咽了口唾沫,「我早上起来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井里面,你背後……有东西。」
陈砚的後颈突然又跳了一下。
「什麽东西?」
陈岩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麽,但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看不清。就是黑的。很大一团。在你後头蹲着。」
老爹的烟锅从手上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
三炷香还在井台缝里烧着,青烟直直地竖在空中,纹丝不动。
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