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月1日
上海
寒冷
我住的地方是一间有点破败的小公寓。
只有一个房间、窄厨房、厕所式浴室。
窗框受过cHa0,木头边缘翘起来,冬天的风会从缝里钻进来,把贴在玻璃上的报纸吹得一下一下鼓起。
火炉放在客厅角落,煤块不多,炉门上还有几道被撞出来的凹痕。
房东是个瘦小的老人,平时住在隔壁那间更大的屋子里。
「谢谢你!住吧!住吧!」我还记得他当时痛哭流涕的说,「总b空着好!」
我很久之後才知道,这间屋子原本是一个逃到台湾的福建商人的房子。
那个商人离开上海时,没有带上妻子和nV儿。
後来苏共军队进城,他的妻子和nV儿在这间屋子里上了吊。
房东买下这套房子後,才从邻居嘴里知道原来发生过什麽。
那时候挂绳子的房梁还在。
显而易见的是,从此没有人愿意住进来。
説来可笑,本应该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但是显然打不倒根植於汉人心中的迷信。
直到我出现,这间空房子才有了一点生气,虽然我自己是个Si气沉沉的人就是了。
我怕屍T,但我不怕鬼。
我不信宗教。
这个起源於我那该Si的暴躁父亲,他以前总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什麽鬼神都不信。
可他一边说这种话,一边又会在我不孝顺的时候提醒我:
「嘴巴taMadE给我放乾净一点!!!你爷爷NN会回来找你算账的!!!」
我长大以後才想明白,这根本是一套互相打架的说法。
不信鬼神,却相信Si去的爷爷NN会回来找我算帐?
难道一个活着时庸庸碌碌的凡人,Si後就会突然变成穿墙索命、能追查家族1UN1I的看看哪个坏孩子不守迂腐规矩的超级存在?
开什麽玩笑?
如果这是真的,那大家不如直接去Si算了,g嘛活成痛苦的贱民?
不过,多亏了我家里那些人所谓的「优质教育」,我最後成了一个一事无成、没有信仰、也没有什麽值得失去的虚无主义者。
所以我用极低的价格租下了这间房子。
房东虽然和蔼,但私底下会叫我「乡吾宁」,也就是上海话的乡下人,我是知道的。
但在这个丑陋的时代,老人家背後歧视外地人,算不上什麽令人震惊的恶行。
至少他没有涨租。
我把nV孩放到床上。
我感到那衣服的布料冷得像塑胶,内侧沾着乾掉的血和黑sE药Ye。衣领下缝着一块小小的布牌,上面印着:
D-11037
我想了想,最终先用剪刀剪开她身上的白sE连T衣,然後把布牌割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万一她还想要,那我可以留下给她。
然後,我才把剩下的衣服丢进火炉。
火舌先T1aN到衣角,接着迅速沿着白布往上爬。
nV孩在床上没有醒。
我看着那件衣服蜷缩、变黑、冒烟,最後缩成一团发亮的焦炭。
满城的烟味,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烧了一件衣服。
能把她折磨成那样的地方,绝对不是她想带回来的记忆。
作爲2026年人,我大致知道创伤是怎麽回事,万一她醒来时以爲自己还在那个不知道什麽鬼的地方,JiNg神崩溃了,我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就像如果一个人用尽力气逃离原生家庭,他通常不会把家门牌号码、父母的照片和旧衣服一起装进行李,他只会想办法把那些痕迹全部烧掉。
至少,我看过的无数案例都是这样。或者説,要不是经济下行,AI抢夺人们的工作,我也会成爲其中一员。
不过,现在这样想也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毁灭了,我憎恨的、喜欢的,一切。
爲她盖好被子,确保火炉有着,而且床和其他易燃物远离它之後,我才出门。
我在街上m0索着,想为那个小nV孩买有营养的食物。
对b其他城市,上海是个很多东西都很方便的地方。
至少,很多东西都不用换领票。
作爲少数能和其他地方有限通商的城市,没有官员会Ga0这种降低GDP的东西。驻上海的莫斯科高层油水不够也会很生气。
我走进了很多店,都没有看得上的宵夜。
四川菜太辣,广东菜太多油,港式菜……港式菜就是更多油的广东菜。
最终,我被一家店的招牌x1引。
【陈氏农家餐馆】
那个叫陈玉的nV孩,正在我面前擦桌子。
同一时间,她看见我了。
「啊!你是那个帅哥!」
「啊……你、你好!」我的内向又发作了,又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在找吃的吗?」她嘻嘻一笑,问道。
她的话点醒了我。
「对、对,你现在还有开店吗?」
「有啊!帅哥你想要什麽?」她问道。
「任何……有油水但是不会有太多油水。」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带回了一个没有户口、没有名字、身上只有编号的孩子,我只能这样说,我不能告诉她【小孩子容易消化的】。
「好啊!等等哦,诶……」她似乎是想有个更好的称呼,但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晖,我叫晖。」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自我介绍到。
「你进来等一下吧!我给你一个便宜点的价钱,算是救命之恩!」陈玉转头想去煮菜。
「等等,」我想起什麽,叫住了她,「你有没有不要的小孩衣服?我……我隔壁的……婆婆,她喜欢用旧衣服拼点新衣服……我可以买的!」
***
回到房间时,nV孩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背贴着墙,抱着自己的身T,怔怔的看着我。
「你醒来啦?抱歉,你的衣服……我烧掉了,已经脏了……各种意义上来説。」
我赶紧关门,把新买的棉衣套在她身上,袖口长了一截,遮住了她大半只手。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我是谁。爲什麽她没有衣服,只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以及三个地方。
看得到景sE的窗户。
通往户外的门。
火炉。
前两个似乎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而火炉……她在确认那不是她之前即将被扔进的葬身之处。
我把食物放到桌上,打开包装,热腾腾的蒸汽与香气滚滚冒出。
「你……你应该饿了。」我有点被她漂亮眼睛的注视Ga0得不自在,但是我不能也不想在她面前。
最终,我只是专心的处理食物,把它们放到小碗里。
菜饭、白斩J、排骨汤。
这在上海平常人家里,绝对是称得上无b丰盛了。
但是,她没有碰。
我自己先吃了,然後看了她一下。
「很好吃哦……我、我保证没毒哦?」
她仍然没有碰。
於是我又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追着我的手。
我把碗推到她面前,然後退开半步。
她终於伸出手,拿起勺子,手腕上的针孔在袖口下露了一下,让我一阵心疼。
她先把勺子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然後才喝了一小口。
吞咽的动作很轻很轻,至少我没见过人吃饭这麽小心。
第一口下去後,她停了很久。
第二口b第一口稍微快了一点。
然後,就是狼吞虎咽。
我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麽。
房间里只剩下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以及碗筷的声音。
最後,还是她吃完所有饭菜之後,率先开口。
「Кактебязовут?」
我知道她在问名字。
「我……我叫晖……哎我在説什麽呢,你怎麽可能听的明白……」我用英语説道。
我当然知道大部分俄罗斯人不懂英语,但这是我以前唯一懂得与外国人G0u通的语言。
但老实説,现在这里的苏联人听见英文会很生气,觉得是资本主义走狗的语言,我好久没説了。
「晖吗?没有姓氏吗?」
「是这样的,我……你你你刚刚説什麽?你会説英文?」
我眼睛瞪大了,惊讶的看着她。
「我学过,还有日语、西班牙语、中文……有记录的语言我都会说,或者也能学得很快。」
「哇……好厉害……我不像你,我好蠢。」我不由得自卑的低下了头。「对了,你叫什麽名字。」
「D-11037。」她説到。
我记得,那是她旧衣服x口的编号。
「那个不算名字哦。」
她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以前叫什麽。
问了就是在b她打开一扇她好不容易才关上,且房间里面充满恶魔的门。
可不问,她就只能一直是D-11037。
这是一个该Si的标号,标记着她,展示出她是一件货物、一份档案里的记录品。
事实上,也一具需要被核对、g选、送进焚化炉的身T。
「我需要叫你什麽哦?」我慢慢的离开座位,半跪下来与她平视,轻轻搭着她的肩头,语气无b温柔却无b认真的说道,「总不能一直叫你的编号吧?」
这时,我感觉她的瞳孔收缩起来,她似乎对我这个动作反应很大,捏着勺子的手指也慢慢收紧。
「抱歉!我我我不知道这样会吓……」我退缩了。
「没有……只是……没有成年人试过与我平视……以这样的方式……。」她深呼x1了一口,冷静下来。对我説道。
这只是与小孩子最平常的説话方式,我难以想象她过去的经历。当初的记忆片段让我知道她肯定过去无b悲惨,只是没想到会这麽小的动作会让她意外。
可是,我知道很多亚洲父母连这点都不会做,只是无所谓地做个高高在上的巨人,践踏着孩子好不容易有的勇气。
我对此感同身受。
我看见她的金sE长发,在火光下有点闪烁感。
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值得同情的英国nV子,一个传统下的悲哀,一个如果遇到人开导结局会非常不同的人。
「……就叫Diana,如何。」
她抬眼看我,头微微一侧。
「不、不是因为D-开头。」我赶紧解释,「是我想起一个名字。」
严格来说,在1980年的这一天,那个名字还没有後来那麽大的重量,她还不是所有报纸上都会提到的高贵之人。
但我记得她,或者説……嗯……这是我少数在历史书上记得名字的非政治家,毕竟很久以前她到过我的故乡,虽然我当时远远没出生。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一个。」我说,「b如……Anya?或者Mandy?Nova?Kotana?Kamil?随便什麽都可以,我不太会取名字。」
她没有反应,只是继续愣着看地板,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真的,不喜欢就算了。」
她却突然放下勺子,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力气很小,但非常坚定。
她望着我。
「Диана?」
发音很轻。
「Diana。」
我忽然不知道应该回答什麽,只能重复一遍。
「Diana。」
她又重复了一次。
这一次,名字不再像是我单方面塞给她,或者是用来标签她的东西。
我很讨厌标签或被标签,这与我所处的分裂时代有关。
Diana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落在这间破旧的小公寓里,穿过煤烟、Sh木头和墙角的霉味,最後停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我是Diana。」
她松开袖口,那对漂亮的眼睛重新看着我,而且里面的冰冷融化了不少。
我微笑起来。
我感觉自己做了什麽很了不起的事情,但仔细想想,改名字没什麽大不了的,所以我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示鼓励,然後重新坐下。
这是我当时的想法,但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让无数人爲之惊恐,就像BabaYaga之於斯拉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