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修啊!你这得来不易的阴阳眼,是上天赐予的机缘,以後要好好将它利用在善途上,千万不要受到那些鬼魅的影响,失了你自己的道心,知道吗?」
在氤氲的浴室水气中,陈崇修看着被热水雾气笼罩的镜子,耳边不知为何,突然回响起多年前师父那温和却厚重的叮嘱。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年仅十几岁,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恐惧的少年,师父粗糙的手掌轻抚着他的脑袋,眼神里全是和蔼与期盼。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修道少年。
回过神来,此时的陈崇修,正站在位於台南南区新建路上的夏都城旅饭店客房内。
走出天公庙後,赖父为了答谢他,同时也实在看不过去他那一身足以熏死人的游民装束,便主动出钱在这间舒适的饭店开了个高档房间,请他先在这里好好梳洗一番。
「哗啦啦——」
浴室里,强劲的莲蓬头不断喷洒出滚烫的热水。
陈崇修站在宽敞的淋浴间里,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疲惫的躯体。他拿起饭店准备的洗发乳与沐浴乳,极其认真且用力地搓洗着自己身上那层累积了数年,几乎与皮肤黏在一起的陈年污垢与黑渍。
随着大片大片的灰色脏水顺着排水口流走,他那原本被污泥掩盖的真实肤色,终於重新显现了出来。
洗完澡後,他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拿起了饭店附赠的抛弃式刮胡刀。
看着镜子里那张满是杂乱落腮胡,显得颓废不堪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细心地将脸上的胡子一点一点地刮除乾净。
当最後一丝青黑色的胡渣被清水洗净,镜子里呈现出来的面容,让陈崇修自己都有些恍惚。
没有了污垢与胡子的遮掩,他的五官显得线条分明且轮廓深邃,外表看起来不仅清爽了许多,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不少,隐约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的沉稳帅气。
只是,他那头长年未修剪的湿润长发,此时正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他大半双眼。
陈崇修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发尾,对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漏算了一步,看来是该找个时间,把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给修一修了。」
洗好澡後,他转身扯下墙上挂着的白色大浴巾,随意地往大腿上一围,裹着下半身便赤裸着上身走出了浴室。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意料之外。
这时,房间客厅里,赖思妤在完全没有提早通知的情况下,擅自提着一袋刚才和赖母在附近服饰店特地替陈崇修挑选的全新衣服,急匆匆地刷卡推门进来,准备将衣服拿给他。
「大叔,衣服我帮你买来……啊!」
赖思妤的话还没说完,一抬头,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陈崇修会在这个时候刚好洗完澡出来,更没想到他全身上下竟然只用了一条浴巾勉强裹着下半身,那宽阔赤裸的胸膛上还挂着没擦乾的水珠。
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大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股热血顿时直冲脑门。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羞愧地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陈崇修,一张俏脸红得像要滴出水来,慌乱地大喊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要看到的!我不知道你刚好洗完澡出来!」
陈崇修站在浴室门口,先是被女孩这高分贝的尖叫声弄得愣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在庙口看尽人生百态的过来人,随後便恢复了平静,眼神清澈且坦然。
他一边用另一条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语气毫无波澜地询问道:
「没事。你突然来这里,有什麽事吗?」
赖思妤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墙壁,根本不敢转身。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随後赶忙将手中那袋沉甸甸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替你带来一些乾净的衣服。等你换好之後,我爸已经在楼下一楼的餐厅订好了位置,想请你到楼下一起吃顿饭,顺便聊聊接下来的事。」
「喔,这样。那你先替我跟你爸说一声,谢谢他的好意,我等等穿好衣服就下去。」陈崇修语气平和,听不出过多的情绪起伏。
「那、那我就先到楼下等你,你慢慢来,不着急!」
赖思妤依旧不敢回头,像是背後有鬼在追似的,低着头径直地往房门口走去。
她迅速拉开房门,一闪身便溜了出去,随後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直到站在饭店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赖思妤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街头的流浪汉不是面黄肌瘦,就是大腹便便,皮肤松弛。
可刚刚仅仅看了一眼,她却震惊地发现,陈崇修的身材不仅异常高大,而且肩膀宽阔,胸肌与腹肌的线条隐约可见,显得十分壮硕且结实。
这种充满力量感的体魄,让赖思妤心里不禁产生了浓浓的怀疑与好奇——这是一个长年餐风露宿的游民该有的样子吗?
他天天躺在庙口讨饭吃,怎麽可能还保持着这样精壮的好身材?
种种疑惑在她心头蔓延开来,眼前的这个乞丐大叔,彷佛笼罩在一层厚厚的谜团之中。
他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过去又经历过什麽?
而在房间内的陈崇修,他走到沙发旁,打开了赖思妤送来的纸袋。
袋子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圆领T恤,以及一条浅蓝色的丹宁牛仔裤。
这是赖思妤按照陈崇修在庙口告诉她的尺寸,特地为他挑选的。
陈崇修换上衣服後,不管是肩宽还是腰围都刚刚好,十分合身。
洗净了污垢、换上了乾净现代的衣服,陈崇修整个人焕然一新。
为了避免那头长发继续遮挡视线,他顺手拿起梳妆台上饭店附赠的黑色小发圈。
他微微仰头,熟练地将那一头杂乱无章的黑色长发往後梳理,最终在脑後紮成了一个乾净俐落的马尾。
如此一来,他整张英挺的脸庞彻底露了出来,眼神深邃而锐利,配上黑T恤与丹宁裤,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与先前截别不同的洒脱与帅气,再也找不到半点过去邋遢乞丐的影子。
确认自己浑身上下都洁净得体了,陈崇修走到镜子前最後看了一眼。
随後,他侧背起那只与他整身现代装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装满法器的破旧云游包,推开房门,迈开大步下楼,准备去赴赖父邀请的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