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真的把展览做完了。
回想,那半年就究竟是怎麽过完的,其实说不清。
记忆里没有哪一天是完整的,
只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每天没日没夜的赶作品,
有班要上、有课要上、有书要读,有一切事物要进行。
日子像一条被人调快了的输送带,站在上面,没有地方可以停,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问自己累不累。
工作没有停。
展览没有停。
世界没有停。
生活更没有因为撑不住而稍微走慢些。
即使在医院吊点滴,也只能往前。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脚步稍微慢下来,後面所有事情就会撞在一起。
一个人画图、一个人修改、一个人找材料、一个人失败、一个人制作......
展架要做
作品要完成
一件不够,下一件。
尺寸错了就重来,结构不对就拆掉,脑子里的画面和真正要做出来的东西差了一点,就想办法再往前推一点。
油土慢慢堆叠,一颗成型,灌模失败,没有时间难过,只能四颗,一颗一颗捏出来。
补土、喷漆,一层一层叠加,乾了又喷,喷了又乾,不断打磨,上了无数层的漆艺。
一针一线的编织出,每一朵花的造型,十几朵都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完成作品以後,还不是结束。
要进棚拍摄。
要整理相片。
要设计展卡。
要编排海报。
要确认文字。
要大型输出。
要检查尺寸、材质、版面,把那些原本散落在工作桌,电脑资料夹和脑海中的想法,一件一件搬进现实。
像同时活成了很多个人。
是创作者、是制作者、是设计者,是搬运工、是联络人,也是那个在所有事情出了问题後,最後必须想办法收拾的人。
没有人在後面喊停。
自己也没有。
有时候,把天熬亮又敖黑,看着满桌材料、满屋狼藉,不知道今天到底星期几。
班要上,课也要上,评审的不看好、身边人的闲言碎语、每一个看失败收场的眼神。
无可奈何,所以只能撑着又继续。
用时间去证明。
几乎是一个人,不眠不休,同时做了好多。
一整场展览,从一片空白开始盖起。
一开始,没有人看好,只有那个人相信,所以才开始相信。
半年。
好像只有日历上翻过去的几页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里面装着多少次JiNg疲力竭。
有些夜晚,不是还有力气才继续做,
只是因为没有时间,事情还没有完成。
所以不能停。
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做了一件旁人听见大概会问他是不是疯了的事。
去参加了珠宝设计b赛。
画设计图。
修改。
确认。
送件。
参赛。
从报名到送件,重画了三张。
第三张,在送件前一天,重买了纸,从一张白纸开始,一路画到送件当天凌晨四点,洗漱和收拾已经五点了。
九点骑车亲自送件报名,那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接着就去上了班,下了班接着做作品。
那些事情y生生被他塞进本来就已经没有缝隙的生活里。
後来,得奖了。也拿了奖金。
消息来的时候,他当然高兴。
只是这份喜悦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好好被庆祝。
因为下一件事情已经在等着他了。
人生,似乎很喜欢这样。
不管好的、坏的,一起来。
外公离世了。
最疼他的外公。
於是原本已经被工作与展览塞满的日程,又多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重量。
有些事情,可以排进行事历。
几点上班。
哪天输出。
什麽时候进棚。
作品哪一天前必须完成。
可是Si亡,没有办法排程。
悲伤也没有。
後事、家里、工作、作品、展览,一件一件迎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分辨自己究竟应该是哪一种情绪。
接到电话後,拚命往家赶,沿路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
一到家,外公就好像睡着了,睡得很安详,还是一样帅。
直到,
身边人提醒:「有什麽话想跟外公说的,外公都还听得到,眼泪不要滴到外公身上。」
说完便离开,给他和外公两人的空间。
原本强忍的眼泪,在一句:眼泪不要滴在外公身上。
一瞬间溃堤,似乎被允许流泪的机会。
原先骗自己:外公只是睡着
这此刻骗不下去了。
泪水一滴又一滴地滑落。
久久未平复。
葬仪社的人来带走外公。
再隔天,已变成了一张照片和神主牌位。
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却有些手里摺着莲花、有些抄着经书
边谈着外公生前的趣事,
平时见不着的亲朋好友都聚集在此,场面好不热闹。
他惆怅地看着这一切,但他不能停。
从外公离世,到告别式,总共1天。
他没有一天缺席在有限的时间里,用自己的方式陪外公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
每天上香,即使再忙都拨空,摺莲花、抄心经、诵经,甚至选塔位,都参与其中。
告别式当天,
排场很大,大家一一鞠躬道别。
他忙前忙後得招呼着,
在三叩首时,眼泪不止得一直掉,脸颊布满泪痕。
回到位置上,又换回冷静的模样,和旁人聊起天,好像难过情绪不曾出现过。
可他忘了眼泪擦乾,眼眶泛红、脸颊的泪痕,出卖了他的逞强。
在最後瞻仰遗容时,所有人围成圈,各个哭得不能自己,
而他眼角瞥见外公脚上,放着他写得经书,此刻他终於任由眼泪溃堤。
带着哭肿得双眼,转头开始忙碌後续。
直到一切告一段落。
他还不敢相信。
前一刻可能还在处理家里的事情,下一刻就得回到工作里;下班以後,又坐回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前。
生活没有因为一个人得离世而停下。
他也没有。
不是因为不难过。
而是他,连停下来难过都显得奢侈。
只能把悲伤放一旁。
先做完眼前这一件。
再做下一件。
再下一件。
他一直以为,等「忙完」就好了
可是,「忙完」,始终没有真正出现。
因为事情接踵而至。
清楚此时的工作,不长久,但这个节骨眼上离职不是时候。
只好又cH0U空准备履历、面试,等待通知。
转手又开始准备展场事宜,写着展览报告书,阐述展览的创作理念,又接着写出一份完整的结案企划书。
还有一场,艺术交流,在中国,需要加急确认,并办理护照和台胞证。
直到五月。
展场立了起来,
作品一件一件上了货车。
印刷品到了,
展卡有了位置,
海报表贴了起来。
灯光落在那些曾经只存在在草稿里的东西上。
他站在展场里,
第一次看见这半年,所有零碎的日夜,被组成一个完整的样子。
那一刻甚至没有想像中激动。
只是站着。
看了很久。
原来真的做完了。
那个曾经连展览要变成什麽都不知道的人,
竟然一边工作、一边处理生活突如其来的事情之间,长出三头六臂、身兼多职,
把一整个展览从无到有地做出来。
半年。
一个人。
也许奇蹟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
奇蹟有时候很狼狈。
是凌晨亮着的电脑。
是做到发疼的手。
是上班前收拾的工具。
是下班後重新打开的档案。
是来不及消化的伤心难过。
是无数次觉得没有力气了,却还是告诉自己:在做一点。
然後那一点,再加上一点。
最後竟然真的堆成了一场展览。
而最荒谬德是,到了那个人要来看展览的当天,时间依旧没有放过他
那天上午,甚至不在展场。
而是去参加颁奖典礼,那个画一个晚上的奇蹟。
领取那个在最忙乱的日子里,y是从时间缝隙中画出的珠宝设计奖。
台上叫到他的名字。
他走上去,接过奖项,拍照。
掌声响起。
如果有人只看见那一刻,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结果。
没有人看得见结果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
他自己清楚,这一切有多麽不容易。
典礼结束。没有太多时间停留。
收好东西,又匆匆赶往下一个地方。
因为要在展场,等那个人的到来。
那天下午,回到了自己的展场。
周围都是自己做得展架、自己的作品、自己拍摄与整理的影像、自己设计输出的展卡与海报。
每一样东西都在证明:
这半年,不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