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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哲在那个窄巷里站了很长的时间。
太阳在他上面，他感受着那个热度，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他的手，他的脚，感受着他身上每一个部分，都还是完整的，都还在，都属於他。
他没有失去舌头，没有失去眼睛，没有失去耳朵，没有失去脸，没有失去名字。
他沉默地站着，土地公庙的烟从旁边飘过来，有一个香的、乾燥的、很旧的气味，像是某个非常古老的东西正在燃烧，正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但我不取你的任何东西。
他决定去找一家早餐店，吃一顿早餐，然後去找一个新的、真实的房子，继续他那个乱糟糟的、普通的、完全属於他自己的人生。
街上，一切正常。
机车，行人，便利商店的冷气吹出来，早餐店的油烟飘出去，有人在骑脚踏车，有人在滑手机，有一个老人在公园的椅子上打瞌睡。
林哲走在人行道上，感觉脚踩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是紮实的，感觉这个早晨，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最清醒的一个早晨。
他想到陈芸，想到资遣，想到那些把他推进那栋公寓的事，他想，那些事，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糟，但是可以承受的，是属於正常人生的糟，不是那种让你被什麽东西慢慢借走感官的糟。
他走进一家早餐店，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蛋饼加豆浆。
然後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随手点开新闻。
他只是要等餐，只是要让眼睛有个地方放。
头条是天气，第二则是政治，第三则是社会——
他往下滑，滑到第三则，看见一个名字，整个人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页面放大，重新看了一遍。
那个名字是他前同事阿东的名字，报导标题是：
【离奇死亡】男性住宅陈屍，失血过多，现场无外伤——
失血过多。
没有外伤。
林哲看着那行字，感觉胃部有什麽东西在往下沉。
他认识这个死法。廖铭志就是这样死的。
廖铭志死的前一天，那条深蓝底色的领带，出现在他的洗手台上。
然後阿东——那份被主管莫名其妙骂差的报告，那个林哲在笔记本的代价栏写下名字的阿东——
怎麽又是这样。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镜子已经碎了，它在那栋公寓里，那一切已经结束了，阿东的死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借面的影响早在他搬出去之前就已经决定了，那不是他现在能改变的事——
他这样想着，脑子里一团乱，没有注意到豆浆送来，没有注意到桌上多了杯热的，只是坐着，发呆，让那个新闻带来的震动在胸口慢慢散开。
他的手肘撞到了那个纸杯。
豆浆倾倒，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捞，没捞到，杯子从桌边滑落，在落地前——
「我帮你。」
一只小手，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稳稳接住了那个纸杯。
豆浆没有洒出来。
那只手，把杯子端正地放回桌上，就那样放着，很自然，很轻巧，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着他让杯子掉下去。
林哲愣着，低下头，看见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小女孩。
大概六、七岁，短头发，穿粉红色的T恤，眼睛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个笑，普通小孩子的笑。
她抬起头，和他对上眼。
「哥哥，没事了。」她说。
林哲还没回过神，整个人还在那个新闻的震惊里，还在阿东的名字里，还在失血过多没有外伤的那几个字里，他的嘴，完全没有过脑子，非常自然地，打开了——
「谢谢。」
两个字。
清清楚楚。
说完了。
安静。
早餐店的背景声还在，电视、说话声、厨房的油锅声，但那个安静是林哲自己的，是他的胸腔在那两个字说出去的瞬间，忽然空掉的那种安静。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还在看着他。
那个笑，还在脸上。
然後，非常非常慢地，那个笑，往两边走了一点。
不是大笑，不是裂开，只是嘴角，往两边，走到了一个没有肌肉支撑的角度，走到了一个人脸不应该到达的弧度，停在那里，保持着，保持着。
她的眼睛，黑色的，圆的，在那个笑容里，开始出现一层什麽——
薄薄的，透明的，像水面，像玻璃，像一面非常小的、非常乾净的镜子，从她的瞳孔里，往外浮出来。
那双眼睛，开始反光。
她还是没有动，就那样站着，那个嘴角在那个角度保持着，那双眼睛映着整个早餐店的灯光、映着那些客人、映着林哲的脸——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
她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还是那个六七岁小女孩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面，有什麽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有什麽更深的、更旧的、不属於六七岁的东西，压在那个声音下面：
「我抓到你罗....嘿嘿嘿。」
林哲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秒，没有办法动。
不是吓到，是更深的那种，是那种你知道已经发生了什麽、你知道那件事是真的、你知道这一次没有办法假装没说、你知道那两个字是完整说出去了的那种——
凝住。
那个女孩歪了歪头，头歪到了一个角度，有点太大了，颈椎不应该到达那里，但她到了，她就那样歪着，镜面一样的眼睛，映着林哲发白的脸：
「我等你很久了...呵呵。」
然後她转身。
走回早餐店的深处，走进那个走廊，走进那个光线暗下去的角落。
林哲定在那里，没有追，没有叫，没有动。
他等着。
等了大概三十秒，一分钟，他才强迫自己把头转向那个走廊的方向。
走廊里，没有人。
没有那个女孩，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廊的灯是亮的，地面是乾净的，什麽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桌上那个豆浆杯。
那个杯子，被放回了桌上，放得很端正，一滴都没有洒。
他坐在那里，没有办法动。
外面的阳光还是暖的。
早餐店还是正常运作。
服务员把他的蛋饼端来，说：「你的蛋饼。」
林哲对她点了个头，看着那盘蛋饼，那个非常普通的、金黄色的、有一点点焦边的蛋饼，闻着那个油香。
他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吞。
然後他把筷子放下，把那个没喝的豆浆往旁边推，拿起手机，打开租屋网站，把之前收藏的那个两万一的套房页面打开。
浏览了一遍。
浴室没有镜子。
说明写着：业主已移除，租客可自行添购。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个页面关掉，重新搜寻，搜寻条件只加了一个新的关键字——
无浴室镜
找到七个结果。
他一个一个打开，一个一个看，把七个都确认过，没有浴室镜的，七个。
他把七个都收藏起来。
然後他重新夹起蛋饼，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完，喝掉那杯豆浆，叫服务员结帐，付钱，站起来，走出去。
他没有往那个走廊再看一眼。
他知道那个女孩不在那里了。
但他也知道，那两个字，说出去了，就是说出去了，清清楚楚，完完整整，早餐店里的灯光底下，当着所有人的面——
借面等了他那麽久，等到了。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走进那个他刚刚以为已经结束的早晨，走在人行道上，把手插进口袋，往前走。
他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面镜子，每一块玻璃，每一摊积水，每一个可以映出他脸的反光——
都在等他走近。
都在等他发现，那个倒影，动作早了半秒。
一年後。
台北，万华区，某条窄巷，土地公庙旁边，一栋灰色的公寓。
外墙重新粉刷过了，淡米色，看起来乾净，窗户上有新的百叶窗，一楼的铁门换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租屋网站刊登了一则新广告：
万华区，近捷运，套房，约15坪，家具齐全，采光良好，月租八千。
屋况如新，生活机能便利，安静社区，诚意接受洽谈。
唯一注意事项：请勿对镜子说谢谢。
那则广告有三张照片，都是白天拍的，光线很好，厨房乾净，沙发是新的，地板是木头的，百叶窗的光把地板切成一条一条橘色。
浴室有一面大镜子，从天花板到洗手台，整面墙，非常大，非常乾净，一尘不染。
镜子里，照着那个空荡荡的浴室，以及，远远的，在那个距离，如果你不仔细看，你会以为只是光线的折射——
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个虚空里，静静地，等着。
那则广告的留言区，最後一则，发布时间是深夜两点三十七分：
我刚搬进来。很乾净，感觉很不错，洗澡的时候浴室有一面大镜子，采光确实很好。房东说的那个谢谢的事，我问了，他说这是私人习惯，我也没有多问。不知道为什麽，今天晚上进浴室，我的牙刷掉了，还没来得及捡，就发现它在牙刷杯里了。应该是我记错了，搬家太累，脑子不好用。总之，今天很顺，先这样。
那则留言底下，没有回应。
没有人告诉他那件事意味着什麽。
没有人告诉他，那面镜子，已经开始了。
而林哲，
也没有办法告诉他。
因为林哲，现在在另一个地方。
在每一面镜子的另一侧。
等着，有人靠近，等着，有人接受帮助，等着，有人开口——
说出那两个字。
全文完
世界上最难拒绝的，不是恶意，
而是一个非常准确地知道你需要什麽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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