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四忌。
红事不过夜。
丧事不回头。
井水不照月。
纸鱼不入门。
雾梁城的人都听过这四句,可真信的人不多。
乱世里,活人连明日有没有饭吃都不知道,哪还顾得上忌讳?只要能换一斗米,坟里的玉敢挖,Si人嘴里的金牙也敢撬。
陆小满以前也是这麽想的。
直到他在段公馆的红门前,看见一条纸鱼自己游进了门缝里。
那天是十月初七。
天还没亮,雾梁城外便下起了细雨。
雨不大,却冷,落在人脸上像针尖。街边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城西的义庄已经亮了灯。有人说昨夜回水河又漂来三具浮屍,都是nV屍,肚子鼓得像怀胎,脸却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这话传到段公馆厨房时,陆小满正在劈柴。
方二虎一听,手里的菜刀差点掉进泔水桶。
「nV屍?婴儿脸?」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瞪得老大。
「小满,你说这是不是水鬼借胎?」
陆小满把柴一根根码好,头也不抬。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茶棚听书了?」
方二虎一怔。
「你怎麽知道?」
「只有茶棚说书的才会把浮屍说成水鬼借胎。」
「那你说是什麽?」
陆小满抬眼看他。
「饿Si、病Si、被人害Si,哪一个不b水鬼常见?」
方二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小满也没再说,只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齐。
他胆子不算大,只是b旁人更知道,乱世里真正会害人的,往往不用披着鬼皮。
段公馆里人人信鬼,厨房里供灶君,後院里供土地,姨太太房里供送子娘娘,就连管家赵秉财每逢初一十五也要给祖宗烧纸。
只有陆小满不太信。
倒不是他读过多少圣贤书,懂什麽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只是觉得,这世上若真有鬼,那鬼也该先找段公馆里那些穿金戴银的人,轮不到他这个灶前烧火的小厨子。
可惜鬼若真讲道理,也就不叫鬼了。
今日段公馆b往常更忙。
三日前,大帅段鸿魁派人去了白家提亲。
说是提亲,其实就是通知。
白家在雾梁城南开药铺,祖上也算有些名望。可这年月,名望抵不过枪。段鸿魁看上白家小姐白素秋,白家便只能把nV儿送进段公馆做第四房姨太。
婚期定在明日。
今日全府上下都在备宴。
段公馆大门常年漆红,城里人背地里叫它红门宅。每逢段府办喜事,那门就会再刷一遍朱漆,红得发暗,像血乾了一层又新覆一层。
王师傅从前院回来,脸b锅底还黑。
「都快些!大帅说了,明日席面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一进厨房便吼。
「J要整只蒸,鱼要活杀,肘子要炖烂,汤要清,r0U要肥,谁敢误事,自己去找管家领板子。」
方二虎小声嘀咕:「娶姨太而已,Ga0得像登基。」
陆小满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想Si小声点。」
方二虎缩缩脖子,立刻闭嘴。
段府下人都知道,在这宅子里,话b刀快。
刀杀人要见血,话杀人不留痕。
尤其今日管家赵秉财心情不佳。
一早他便领着几个兵出去了,说是替大帅迎一件镇宅物回府。没人知道是什麽东西,只知道赵秉财临走前特意交代,正厅要空出来,香案要擦乾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方二虎对这事好奇得很。
「小满,你说大帅要迎什麽?」
「不知道。」
「会不会是金佛?」
「你怎麽知道?」
「听门房说的。」
陆小满劈柴的手停了一下。
「门房还说什麽?」
方二虎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说那东西是从回水岭请回来的。」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就连切菜的春蝶都抬起了头。
回水岭三个字,在雾梁城不是好话。
那地方在城北,山势不高,水气却重。岭下有条回水河,河到那里会倒旋,纸钱丢下去,隔一夜还能漂回原处。老人说,那叫Si水不走,魂也不走。
雾梁城办丧事,宁可多绕几十里,也不从那里过。
方二虎见众人都看他,胆子又大了些。
「听说前几天大雨,回水岭塌出一座古墓。大帅派人去看,里头有尊金佛,还有一口……」
他说到这里停住。
春蝶问:「一口什麽?」
方二虎T1aN了T1aN嘴唇。
「一口小棺。」
陆小满皱眉。
「小棺?」
「嗯,门房说那棺材不长,像给小孩子用的。可奇怪的是,棺材上没有棺钉,只有七十二枚铜钱压着。大帅说晦气,让人把铜钱全撬了,金佛请回来,小棺也一并带回。」
王师傅猛地一拍案板。
「都很闲是不是?大帅家的事,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众人立刻低头g活。
方二虎也缩回灶边。
陆小满却把这事记下了。
金佛,小棺,回水岭。
这三个东西放在一起,不像镇宅。
倒像招灾。
只是他没说。
在段府里,聪明人第一件事就是少说话。
?
午後,雨停了。
正厅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陆小满正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往厨房走,经过前院长廊时,远远看见段公馆的大门开了。
一队兵从门外进来。
前头是赵秉财。
他穿着灰褂,脚踩黑布鞋,手里撑一把油纸伞。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身後四个壮兵抬着一尊被红布盖住的佛像。
佛像不大,却似乎极沉。
四个兵抬得脸sE发白,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再後面,是一口小棺。
那小棺用黑木做成,只有寻常棺材一半长短,棺身上密密麻麻贴着发黑的符纸。最怪的是,棺材四角都绑着红线,红线另一端系着铜铃。
兵一走,铃就响。
叮。
叮。
叮。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在人心口。
陆小满站在廊下,莫名觉得x口发闷。
他看见小棺从面前抬过。
棺缝很窄,可经过他身旁时,里面忽然飘出一丝气味。
不是屍臭。
也不是檀香。
是淡淡的r腥味。
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味道。
陆小满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手里的菜盆摔了。
就在这时,小棺四角的铜铃忽然全停了。
抬棺的四个兵也停住脚。
赵秉财回头,冷声道:「怎麽停了?」
其中一个兵满头是汗。
「管家,不是我们停,是……抬不动了。」
赵秉财走过来,看了一眼小棺。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看向周围。
陆小满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赵秉财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你,过来。」
陆小满心里一沉。
他端着菜盆上前。
「管家。」
赵秉财问:「你叫什麽?」
「陆小满。」
「厨房的?」
「是。」
赵秉财指了指小棺。
「把手里东西放下,搭把手。」
陆小满不想碰那口棺。
可他不能拒绝。
他放下菜盆,走到小棺旁边,伸手扶住棺尾。
手刚碰上去,他就觉得不对。
这棺材是热的。
不是太yAn晒过的热,而是像人腹部那种温热,隔着黑木一点点渗进掌心。
陆小满手指一僵。
赵秉财盯着他。
「用力。」
陆小满咬牙,使劲一抬。
奇怪的是,他一搭手,那小棺竟然动了。
四角铜铃也重新响起。
叮。
叮。
叮。
赵秉财眼底闪过一丝异sE。
「抬进正厅。」
几人继续往前。
陆小满跟着抬了几步,额头慢慢渗出冷汗。
他不是累。
是掌心那GU热越来越明显。
像棺材里有什麽东西正隔着木板贴着他的手。
走到正厅门口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棺材里贴着木板问:
「你也想活吗?」
那声音不像从棺里传出来,倒像贴着他的耳骨问的。
陆小满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心里答一句,那东西就会听见。
他猛地松手。
小棺重重一沉。
其他几人差点没托住。
赵秉财脸sE一变。
「放肆!」
陆小满後退半步,脸sE发白。
「管家,我……」
赵秉财眼神Y沉。
「你听见什麽了?」
这句话问得太快。
快得不像质问,倒像确认。
陆小满心里一凛。
他忽然明白,赵秉财知道这棺材有问题。
甚至,他可能就是在等有人听见。
陆小满低下头。
「没听见。手滑了。」
赵秉财盯着他看了片刻。
「真的?」
「真的。」
正厅里,段鸿魁的声音传了出来。
「秉财,磨蹭什麽?」
赵秉财这才收回目光。
「抬进去。」
陆小满没再被叫去搭手。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尊红布金佛与黑sE小棺被抬进正厅。
段鸿魁已在正厅等着。
他穿一身军装,腰间别枪,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活着的煞神。
「揭开。」
红布被掀开。
金佛露了出来。
那佛通T赤金,眉眼低垂,唇角含笑。按理说佛相慈悲,可陆小满看着,却觉得那笑意冷得很。
更奇怪的是,佛像双手并非结印,而是捧着一条鱼。
一条金sE纸鱼。
纸鱼折得极细,尾巴微翘,像随时要从佛掌中游走。
佛掌中的金sE纸鱼尾尖微翘,正对着小棺的棺缝。
像佛不是抱着鱼,而是在看着它往哪里游。
段鸿魁很满意。
「好东西。」
赵秉财道:「大帅,卖相是极好。只是那墓里的老碑上刻着几句话,属下觉得……」
段鸿魁瞥他。
「什麽话?」
赵秉财低声念道:
「佛抱纸鱼,棺养空胎。红门若开,生人入灾。」
正厅里安静了一下。
段鸿魁忽然笑了。
「那些Si人,就Ai在石头上刻些吓活人的话。」
他起身走到小棺前,用军靴踢了踢棺身。
「打开。」
赵秉财脸sE微变。
「大帅,明日是您大喜,不如先搁着,等请人看过再说。」
段鸿魁冷笑。
「你也怕?」
赵秉财低头。
「属下只是怕冲撞喜事。」
段鸿魁道:「老子就喜欢看看,是什麽东西敢冲撞老子的喜事。」
他抬手。
两个兵上前,用刀撬开棺盖。
棺盖没有钉Si,很快便开了一条缝。
一GU白气从里面散出。
正厅温度骤然一冷。
陆小满站在门外,忍不住往里看。
小棺里没有屍T。
也没有陪葬物。
只有满满一棺纸鱼。
白sE的、hsE的、红sE的、灰sE的纸鱼,层层叠叠,像Si去的鱼群。
每条纸鱼身上都写着字。
有些字已经糊了,有些还能看清。
「求子。」
「求财。」
「求活。」
「求他回来。」
「求我别Si。」
「求重来一次。」
段鸿魁皱眉。
「晦气。全是纸。」
赵秉财却看着那些纸鱼,眼神微微发亮。
陆小满忽然觉得不对。
那些纸鱼不是普通纸鱼。
它们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在等人开口。
段鸿魁伸手,从棺里抓起一条红sE纸鱼。
纸鱼上的字很新。
像刚写不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
「愿嫁入红门,愿得贵子。」
段鸿魁笑了。
「这倒吉利。」
陆小满心里却发冷。
白家小姐明日才进门。
这纸鱼怎麽会提前写着「愿嫁入红门」?
而且字迹不像nV子。
倒像小孩用血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那行字原本还有些模糊,被段鸿魁一碰,竟一笔一画清楚起来。
像是早知道他的喜事,也早知道他想要什麽。
段鸿魁不在意,把纸鱼丢回棺里。
「佛摆正厅,小棺也摆这。明日喜宴,让客人都看看老子的福气。」
赵秉财低声应是。
下人们开始收拾正厅。
陆小满正要退走,忽然一阵风穿堂而过。
小棺里一条白sE纸鱼被风吹起,飘飘悠悠落到他脚边。
陆小满低头。
纸鱼很小,只有两指长。
鱼身上没有字。
只有一滴水痕。
那水痕慢慢晕开,竟在纸上渗出两个淡红sE的字。
小满。
陆小满浑身一寒。
那字不像是写上去的。
倒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血丝。
他弯腰想捡起来。
可手还没碰到,那条纸鱼忽然自己动了。
它在青砖地上轻轻一摆尾,像活鱼一样,顺着门槛下方的缝隙游了出去。
陆小满僵在原地。
方二虎端着菜盆从後面经过,看见他站着不动,问:
「你看什麽呢?」
陆小满盯着门缝。
「刚才有条纸鱼……」
「纸鱼?」
方二虎探头看了看。
地上空空的,什麽也没有。
「你是不是饿昏了?」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那条纸鱼从小棺里游出来,穿过正厅,游过段公馆的红门,最後消失在门外积水里。
雨後的水洼微微晃动。
水面上映着段公馆血红的大门。
而那条纸鱼入水後,没有Sh,也没有沉。
它只是慢慢翻了个身。
鱼腹朝上。
像一只Si去的眼睛,静静望着这座即将办喜事的宅子。
?
当晚,段公馆挂满红灯。
陆小满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他躺在厨房旁的小通铺上,耳边是方二虎震天响的鼾声,窗外是秋雨过後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有人用指尖慢慢敲着棺材。
快到三更时,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
是被冷醒。
屋里不知何时起了雾。
雾很淡,贴着地面,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陆小满坐起身。
通铺上其他人都睡得Si沉,没一个醒。
他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小孩在哭。
又像小孩在笑。
陆小满握住门闩,犹豫片刻,最後还是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长廊空无一人。
红灯笼在夜风里晃。
廊下积水中,飘着一条纸鱼。
正是白天那条。
它停在水里,鱼头朝着陆小满。
鱼身上的水痕又一次慢慢晕开。
这一次,不是两个字。
而是一整行字。
「明日红门开,莫让阿鲤进。」
陆小满怔住。
阿鲤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正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铜铃响。
叮。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七十二枚铜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陆续拨响。
叮叮叮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急。
陆小满猛地看向正厅。
黑暗中,那尊金佛所在的位置,隐约亮起一点幽幽金光。
而那口小棺里,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在翻身。
下一刻,正厅里传来一道稚nEnG的声音。
「红门要开了。」
「新娘要来了。」
「鱼也要入门了。」
陆小满站在廊下,手脚冰凉。
他忽然明白。
段公馆明日迎进来的,恐怕不只是一位四姨太。
还有一场早就伏在门槛下的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