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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十二年的九月中旬，大水退去後的热浪把三重的街道晒得像块乾y的泥饼。
正义南路街尾的「源泰塑胶厂」是一栋由两间透天厝打通的砖造厂房。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沈闷的「铿、铿」合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GU聚氯乙烯PVC融化後、刺鼻且带着甜味的塑胶焦味。
「添财，等一下进去，看六叔脸sE行事。」
六叔刘信诚身上换了一件勉强算乾净的蓝sE卡其工作服，嘴里嚼着槟榔，手里提着一只油腻的帆布工具袋。他虽然在正义南路一带算是有名气的黑手大师傅，但走到这家整条街最大的玩具外销厂门口，脚步还是自觉地下意识放慢了些。
「源泰那个头家叫阿源伯，出了名的铁公J，算盘打得b谁都JiNg。等一下他要是开价太低，先不要cHa嘴，让六叔跟他磨。」六叔压低声音交代。
「知道，六叔。」
添财跟在身後，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肩膀上搭着一条用来擦汗的黑布。他打量着源泰塑胶厂的内部。厂房里摆着四台从日本进口的二手机动式塑胶S出成型机，十几位nV工正坐在长条木凳上，手脚麻利地将刚出模的塑胶娃娃、玩具车外壳从模具上拔下来。
长木桌的尽头，摆着好几大篓已经装满的塑胶娃娃。那些娃娃是用红绿两sE塑料S出来的，本该JiNg致的边缘，此刻却糊着一层薄薄、不规则的塑料毛边，看起来像是长了毛一样。
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平头、腰间cHa着一只算盘的男人，正对着一个维修工人破口大骂：
「g娘！我花这麽多钱请你来调模，调了两天，S出来的娃娃还是这个Si样！美国那边的贸易商下个礼拜就要来验货，这种带毛边的垃圾，人家一箱都不会收啦！」
这男人正是源泰塑胶厂的头家，阿源伯。
「源伯，这真的不能怪我啦。」那维修工人一脸委屈，一边擦汗一边发牢SaO，「你这台日本二手机，上面的模具导向柱LeaderPin早就磨损退火了。合模的时候，公模和母模差了快要半个毫米，锁模力根本不平均，塑料当然会从缝隙漏出来。这要送去台北市区的大厂用内圆磨床重新校正轴心，我一间小铁工所哪有办法？」
「去大厂磨？大厂开价一组导向柱要八百块，还叫我排队等半个月！我哪有那个美国时间？」阿源伯气得直跺脚，手里算盘拍得「劈啪」响。
维修工人摇了头，自认倒楣地提起工具箱，嘴里嘟囔着走人。
六叔见状，觉得时机成熟了，这才吐掉嘴里的槟榔渣，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阿源伯！大水刚过，脾气不用这麽大啦，气坏身T没人帮你赚外汇喔！」
阿源伯一回头，看到刘信诚，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语气依旧不好看：「信诚喔？你来做什麽？听说你这几天发了大水财，帮整条街重绕马达赚了不少喔？」
「哪有，赚个辛苦饭钱而已。」六叔笑着递过去一根长寿烟，指了指身後的添财，「这是我彰化老家上来投靠的长侄，叫添财。源伯，刚才我进门听你提起，你那台S出机的模具，合模对不准？」
阿源伯接过烟，借着六叔的火柴点燃，x1了一口，有些狐疑地打量着添财，随後翻了个白眼给六叔：
「对不准啊。怎麽？你信诚铁工所什麽时候开始接JiNg密的模具活了？你那台日本老车床，平时连车个帮浦轴心都在发抖，你能车模具的导向柱？少来这里开玩笑，我这批货要是砸了，工厂会倒闭的。」
这话说得直接且难听，六叔的脸sE瞬间涨得有些发青，正想开口反驳。
「源叔。」
一直默默站在後方的添财突然上前了一步。他没有一般十七岁少年的畏缩，眼神在Y暗的厂房里显得异常沈稳。他走到那台停机的日本S出机旁，伸手m0了m0那副卸下来、搁在桌上的钢制玩具模具。
「你这副模具，是日本大然株式会社五年前的旧款吧。」添财的声音不大，却让厂房里nV工们的嘈杂声下意识低了下去。
阿源伯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中：「你这乡下小夥子，怎麽看出来的？」
添财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细致地沿着模具边缘的四个角落m0过去。他的指关节上还带着这几天重绕马达和拆卸车床留下的血痂，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四根小拇指粗细的钢制导向柱时，那动作轻柔、专注得像是一个老练的郎中在把脉。
「四根导向柱，左上角and右下角这两根，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青sE的退火痕迹。这不是今天才坏的，是你们以前为了赶工，合模压力调得太大，导致导柱长期受力不平均，偏心磨损了。」
添财抬起头，看着阿源伯，一字一字地说：
「刚才那位师傅说得没错，公差差了将近半个毫米。但大厂开价八百块，不是贵在材料，是贵在人家有高JiNg度的磨床。源叔，如果我们信诚铁工所能在明天下午之前，把这四根导柱和导套重新车削、校正到一条0.01mm之内的公差，你愿意出多少工钱？」
听着这个十七岁少年嘴里吐出「公差一条」这种只有台北大厂高级技师才会挂在嘴边的术语，阿源伯整个人有些懵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信诚，怀疑这叔侄俩是不是在演戏骗他。但六叔刘信诚此时心里也是一惊——昨天深夜，添财用纯手工刮研，y生生把厂里那台大隈老车床的主轴JiNg度拉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这件事，整条正义南路还没人知道。
六叔心思一转，立刻挺起x膛，拿出大师傅的架势，冷笑了一声：「阿源伯，我侄子的手艺就是我信诚铁工所的招牌。大厂要你等半个月、要八百块。我们不收你八百，四百块现钱，明天傍晚前，我亲自把修好的模具送回你厂里上机。要是明天S出来的娃娃还有一丝毛边，我刘信诚这块招牌自己砸掉，一分钱都不收你的！」
四百块。这在这个铁公J阿源伯眼里，绝对是一笔划算到顶点的买卖。但更x1引他的，是「明天下午就能开工」的时间。
阿源伯SiSi盯着眼前的两个黑手。少年的沈稳、老手的笃定，在瓦斯灯光下交织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阿源伯一咬牙，狠狠把烟头踩在脚底，「信诚，这可是你说的！四百块现钱，明天傍晚前我要看到会转的模具！要是做砸了，耽误我外销，以後你信诚铁工所休想在正义南路接到一根白铁丝！」
「一言为定。」添财微微一笑。
他蹲下身，双手抱起那块重达四几十斤、沾满防锈油与黑泥的钢制公模。十七岁的双臂肌r0U瞬间绷紧，沈稳地将它放进了六叔的帆布工具袋里。
走出源泰塑胶厂，炙热的yAn光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六叔刘信诚有些兴奋地一把揽住添财的脖子，压低声音低吼道：「添财！四百块啊！要是这单弄成了，我们铁工所真的要在三重出名了！可是……你真的有把握把公差抓在一条之内？」
添财提着沈重的工具袋，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不断传出机械声的塑胶厂，眼神里盛满了平静：
「六叔，老机器我们都治好了。这几根钢柱子，难不倒我们的车刀。走，回工厂，开工。」
午後的三重黑手窟，无数铁皮屋里依旧传出暴烈如雷的打铁与切削声。而刘添财知道，从这四根钢制导向柱开始，信诚铁工所将正式告别打杂的底层，咬上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暴利的工业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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