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病房内一片漆黑,仅有床头的那盏暖h的小夜灯,光线正淡淡地萦绕在室内。
身旁传来母亲低浅的鼾声,原本还躺在病床上滑着手机的我,闻声後坐起身,替躺在摺叠椅上的她拉好薄被,再走向房门口调高空调温度,深怕母亲着凉。
低头看着手中发亮的手机萤幕,此刻正呈现我与关芸苙的通讯软T对话框。手指不停向上滑动,浏览过去彼此间的对话记录,起初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崇尚单身主义言论已不复存在,进而被多张她与那位对我而言陌生不已的小男孩「祥祥」关程祥所取代。
今天祥祥从幼稚园大班毕业了,人生又要迈入新的里程罗。
照片里的关芸苙尽管还是我所熟悉的打扮,一头挑染的金发,能够凸显姣好身材的水蓝sE紧身上衣、黑sE热K搭上细跟高跟鞋,带有缤纷水钻美甲的纤细手指环抱着前方略显羞赧,不敢正视镜头的小男孩。
「帮我跟小祥说一声,小宜阿姨祝福他鹏程万里、毕业快乐。」
尽管这分明是我的帐号、我的语气,可是对话框里却留下这句我压根没有半点印象的简短回覆。
我屏住呼x1,再继续翻阅更久以前的对话记录。萤幕上接连出现诸多我与关芸苙、关程祥三人一起去小琉球、阿里山和三仙台的照片,从照片里的互动可以轻易判断出「祥祥」与我关系很亲昵,总是喜欢紧紧贴在我身侧,牵着我的手,甚至有张相片是我蹲下身子,任由他嘟着嘴亲吻我的脸颊。
然而这其中从来丝毫未见关芸苙丈夫的身影,以及孩子罕见地从母姓,这两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最重要的是,看着照片里那个笑逐颜开的「夏沚宜」,心底冒出一阵毛骨悚然的荒谬感。
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瞥向萤幕右上角的时间,晚间十一点五十五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五分钟「小夏」的电话将会如期而至。
我走向置物柜,从铁盒里取出那支折叠手机,紧紧握在手里,随後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身子疲惫地倚靠在墙上,静静地等待那刻降临。
折叠手机准时在深夜十二点发出规律的震动,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几近断裂的机身,泛着幽暗蓝光的萤幕上,显示着清晰的「夏沚宜」三字。
按下接听键,我轻声地「喂」了一声。
姐姐,我总算联络上你了。
话筒另一端传来急促而焦虑的嗓音,小夏似乎对於联系上我这件事感到如释重负。
「总算?昨天我们不是才联络过吗?」
才没有呢!距离上次我们对话,已经过去整整十天了。
十天?
「小夏,你说十天……是什麽意思?我有点不太懂。」
这十天来,每晚十二点整,我都会准时查看通讯录有没有跳出自己的名字,不过不仅没有显示,就连手动拨打自己这个门号也根本无法接通。
「但是我可以肯定,昨晚的确才告诉你要去拯救关乙绚……」
倏然我意识到一件事,兴许我与小夏的时间并不是一对一地流逝。当我这端才经历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十六年前的自己却已经独自度过将近两百四十个小时。
时空的不对等,意味着不可控的因素正在呈几何级数暴增,变得异常棘手。
啊!对了!姐姐,你当时告诉我要拯救关以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关乙绚究竟会发生什麽事,严重到需要我们来拯救他?
要向她开诚布公,告知关乙绚的人生已经迈入倒数计时,将在六年後的盛夏发生车祸意外离世吗?
我陷入一阵沉思,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我想要尝试透过告知小夏这件事,联手合作避免意外的发生,然而改变过去的代价,我能够承担得起吗?先是被我彻底改变的关家,举家搬迁西部、关芸苙结婚、以及名为「祥祥」的男孩诞生,难保下一个被篡改的,甚至被抹去的,就是我那挚Ai,如今相依为命的双亲。
姐姐?你还在吗?
「……抱歉,小夏。」我深x1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天我喝了一点酒,大概是醉了,才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你不要多想,就当我是酒鬼发疯吧。」
我最终选择退缩,在命运的诅咒前,狠狠地踩下煞车。不仅将沉重的生Si命运按在自己身上,也还给小夏本应属於她那乾净纯粹的青春岁月。
抬头看向挂在护理站墙上的时钟,时针快要指向数字「一」,约莫只剩两至三分钟的时间了。
「小夏,所剩时间不多了。麻烦你告诉我这几天和关乙绚之间有发生什麽事吗?」
小夏一语不发,我只能从话筒里听见她微微地喘息声。
「小夏?」
关乙绚亲了我的脸颊一下……
「啊?」
我愣了一下,再度向小夏确认:「你是说关乙绚亲了你,是吗?」
……对的。
「你有没有怎麽样?那个Si变态还有没有对你做些出格的事?」
没有没有,一切都是不小心发生的。
就我既有的印象,我与关乙绚之间就连手都没有牵过,更遑论亲吻这件事。
「青春期的男生从来就没有正经过,脑袋里永远都只有sEsE的事情,你绝对要保护好自己,最好和他保持适当距离。」
……可是,姐姐你之前不是交代我要对他好吗?如果现在突然和他划清界线,之前的付出岂不是都白费了……
听见小夏的抗辩,我顿时哑口无言。她所言即是,如果为此刻意疏远关乙绚,确实是显得过犹不及了。
然而,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究竟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关乙绚,怎麽会平白无故地吻上小夏呢?
「小夏,快告诉我到底为什麽他会亲吻你?」
对话至此骤然中断,我看着蓝光消逝的破碎萤幕,低声咒骂一句脏话後,无奈地剁了一脚,将折叠手机阖上。
「都这麽晚了,你在这里和谁讲电话啊?」
身旁的拉门被推开,母亲一脸睡眼惺忪地探头而出。
「没事,以前的同事突然打电话来,问我关於工作上的事情啦。」
「你不是都已经离职一段时间了,他们难道是不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吗?竟然大半夜的打电话来找你,真是没有常识。」
「没关系啦!妈,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你现在可是病人耶,怎麽反过来要求我去休息啊?」
面对着母亲那满是关怀的叨絮,我只能无奈地将她推入病房。
看着母亲侧躺在摺叠椅上,目光仍警惕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只能打消继续从智慧型手机中cH0U丝剥茧的念头,轻声说句「晚安」後,伸手熄灭床头的小夜灯。
病房重归黑暗,我躺在病床上,将双手枕在脑後,直视着那片因为月光渗入而泛着一丝幽蓝的轻钢架天花板。
回想起刚才口不择言,竟然直接称呼关乙绚为「Si变态」,对於已经逝去十年的他而言,这种辱骂似乎有些过分,甚至是不敬。
但是他为何会亲吻十六年前的我?
我缓缓地闭上双眼,那颗为他寂寞多年的内心,竟然在这一刻,笨拙而贪婪地幻想着被他吻下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