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Pa0战之後,台湾海峡的局势虽然依然紧张,但台湾社会却在这片Y云下继续运转。美援的持续涌入带来了经济上的稳定,土地改革让农村的社会结构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轻工业开始起步,出口导向的经济模式逐渐成型。台北的街头上,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取代了脚踏车,西门町的电影院开始放映彩sE宽银幕电影,美军的军官俱乐部里每晚都传出爵士乐的声音。
程慈航的生活也在这时代的洪流中继续着。念台在国小各门科目成绩优异,已经立志要考警官学校。念宁也上了国小,活泼好动,最喜欢听杨玉琼讲南洋的故事。念渝在杨玉琼的怀里一天天长大,已经开始蹒跚学步。每年程慈航例行去一趟香港,在太平山别墅住上几天,看看念安、阿锦和念cHa0,看看李丽兰和花锦芳。每年端午前後,杨玉琼还是会收到从新加坡转来的航空邮简——那是她在新加坡的旧同事寄来的,信封里夹着出版社的消息和克拉码头的近照。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新加坡了,但她仍然记得那里的一切——牛车水的骑楼、小印度的纱丽店、清真寺的唤礼声,还有新加坡河畔那两盆栀子花。她把其中一盆带到了台北,另一盆留在了那间公寓的窗台上。
一九五九年,程慈航去香港,花锦芳照例在机场接他。她开着一辆新换的白sE奔驰轿车,戴着墨镜,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程慈航上了车,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程科长,你知道丽兰最近在g什麽吗?程慈航说不知道。花锦芳说她在研究航运,说太平山别墅能看到维多利亚港,丽锦集团旗下那麽多货物要从香港运到南洋和台北,为什麽不自己Ga0一个航运公司呢?程慈航说她也太能折腾了。花锦芳说可不是吗,她还想把船开到新加坡和台北去,说以後你要是再出差去南洋,坐自己家的船就行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太平山别墅的yAn台上喝酒。李丽兰把一份航运公司商业计划书拿给他看时,顺便提了一句:「这份计划书你过目就行,不用签字。你那份GU份已经在玉芳那边登记好了。」程慈航没有问「哪份GU份」。他只是在翻计划书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利润分配那一页——他手里那份GU份,不在分配表上,每年都在以他的名义被单独记在另一本账册里。
花锦芳补充一句:「你那份GU份,丽兰一直没动过,也不打算动。她说那是你站着不动就能分的钱。」
程慈航没有接话,只是把计划书又翻回第一页。他看到封面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字——「GU东名册附三」。他把计划书合上,没有翻开那本附册。
夜深了,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渐渐稀疏。程慈航站在yAn台上,看着山下的海。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出港,船身上的灯光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秦淮河畔,他也曾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夜sE中的灯火。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漂到这座岛屿上来,不知道会有这麽多孩子,不知道这些nV人会用各自的方式守着他、也让他守着她们。他只知道,这一生虽然不算圆满,但也不算太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柳素贞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浇花,杨玉琼在厨房里煮粥,孩子们一年b一年高——念台已经上了中学,念宁也紮起了辫子。他自己呢,两鬓开始冒出几根白发,周淩替他拔过,拔了又长,後来索X不拔了。每年他过生日,柳素贞照例给他煮一碗寿面,杨玉琼照例在面里卧一个荷包蛋——面是素的,汤是清的,蛋是溏心的,他每次吃完都觉得这一年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日子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像淡水河的水,静静地流。
民国五十一年秋,程慈航满四十岁。这一年台湾的天空格外晴朗,美援物资仍在源源不断地运抵基隆港,中山北路上新开了好几家日本料理店,西门町的电影院开始放映彩sE宽银幕电影。整个世界都在变,程慈航觉得自己也在变——不是变老,是变得更沈了。
生日那天不是休假日,他照常在警务处上班,批了一上午的公文,中午在食堂吃了一碗yAn春面。下班回家时天sE已近h昏,青田街的老榕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气根垂下来,在夕yAn里像一把把金sE的胡须。他推开院门,发现屋里亮着灯,厨房里飘出盐水鸭的香气——柳素贞正在竈前忙碌,杨玉琼在一旁帮她切葱姜。听到他的脚步声,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洗手去,一会儿吃饭。」
程慈航在玄关脱了皮鞋,换上那双软底布拖鞋,穿过铺着榻榻米的走廊,走进客厅。
李丽兰和花锦芳坐在沙发上。花锦芳穿着一件深紫sE的旗袍,身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nV孩,紮着两条麻花辫,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肩头。李丽兰端着一杯茶,穿着那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道士髻,和当年在秦淮饭店等他赴约时几乎一模一样。她脚边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埋头翻一本连环画,听到脚步声擡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程慈航。
「你们怎麽来了?」程慈航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来给你过生日啊。」花锦芳擡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她轻轻拍了拍身边小nV孩的肩膀,「阿锦,叫爸爸。」阿锦擡起头,看着程慈航,叫了一声「爸」,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事实上她在香港的家里,在太平山别墅的餐桌上,在花锦芳的书房里,早就这样叫了。花锦芳又朝地上那个小男孩努了努嘴:「念cHa0,别翻书了,叫人。」念cHa0从地板上爬起来,仰着头看着程慈航,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爸爸」,然後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连环画,翻了两页又擡起头来,说爸爸,你家院子里有棵大榕树。
程慈航蹲下来,和念cHa0平视,说那棵树b你爸还老。念cHa0说那它多少岁了。程慈航想了想,说大概有一百岁了。念cHa0瞪大了眼睛,然後从沙发上滑下来,拉着阿锦的手说姐我们去看老榕树。阿锦看了花锦芳一眼,花锦芳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便跑出了客厅,廊下传来念cHa0大呼小叫的声音。
「丽锦在台北新设了一家分公司,专做航运——你忘了?上回丽兰在电话里提过的。以後我们俩来台北,就不用住旅馆了,公司有宿舍,就在中山北路。」花锦芳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丽兰放下茶杯,说:「锦芳早就想来台北开分公司了,说每次来都住旅馆,不方便。」
柳素贞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盐水鸭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孩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後笑了。「丽锦的分公司开到台北来,往後你们来得勤了,家里就热闹了。」杨玉琼跟在她身後,手里端着一碟清炒芦蒿,放在桌上,擡起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丽兰姐带来的桂花糖芋苗在厨房竈台上,等吃完饭再端出来。」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阿锦和念cHa0正蹲在老榕树下捡叶子,便回过头来对花锦芳说:「你闺nV长得像你,儿子也像你。」花锦芳说那是,我的种。柳素贞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声,说儿子笑起来像他爸。花锦芳歪着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那还好,别的地方像我就行。
晚饭摆了一桌。盐水鸭、清炒芦蒿、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芋苗——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厨房里忙了整个下午。念台和念宁已经吃过了晚饭,柳素贞让他们去里屋写功课。念台临走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李阿姨」「花阿姨」,又朝阿锦点了点头,念宁也跟着叫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凤梨sU塞给念cHa0,说给你吃的。念渝已经四五岁了,正是最黏人的时候,赖在杨玉琼腿上不肯下来,杨玉琼把他抱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塞给他一本连环画,让他自己翻着看。
席间没有外人。这种场合,程慈航从不邀请下属参加。周淩跟了他这麽多年,从来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家宴上——自家太太偶尔陪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客厅里支方桌打牌是一回事,但他自己从不往那间屋里迈一步。他知道科长每年有几天会「出差」去香港,知道科长的衬衫上偶尔会沾着不同的香水味,知道柳素贞在院子里种的栀子花是从新加坡寄来的苗,也知道每到香港来的客人登门时,科长的眼神会b平时更亮一些。但他从不问。这整条巷子都知道青田街住着一位程处长和他的两位夫人,但所有人都在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巷口的阿婆对问路的人说「那家啊,人很好的」,隔壁的吴太太在菜市场被人问起时说「程处长家的事我不清楚」——然後第二天继续帮程家收晾在院子外面的被单。至於那几个偶尔被请进门的程家太太——花锦芳、李丽兰、柳素贞、杨玉琼——她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从没有一句流出过那扇纱门。
席间只有他和四个nV人,还有五个孩子。花锦芳端起酒杯,歪着头看程慈航,说程科长,你四十了,在台北混得不错——有邸宅,有太太,有孩子,还有我们两个从香港飞来看你。你这一辈子,没白活。李丽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花锦芳的杯沿,然後看着程慈航,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柳素贞难得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金门高粱,放下杯子时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有说什麽,但那动作里有一种只有程慈航能读懂的满足。杨玉琼不喝酒,只是端着茶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起身去厨房添菜,或者把念渝掉在地上的连环画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散席後,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花锦芳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要帮忙,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你是客,坐着就行。花锦芳说:「我是客?上次你可是说我是家里人。」柳素贞停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家里人就家里人,那你把筷子摆到碗柜里。花锦芳接过筷子,歪着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你看,你太太使唤我了。
李丽兰和花锦芳当晚就住在青田街的老屋里——丽锦的分公司刚挂牌,宿舍还没收拾好,要过几天才能搬过去。杨玉琼把念渝哄睡了放进里屋,然後去书房支折叠床。李丽兰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杨玉琼弯腰铺床单的背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玉琼,你这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我们俩的晚饭也C持了。」杨玉琼直起腰,把枕头拍松,回过头来笑了笑,说你们大老远来,总不能叫你们住旅馆。
花锦芳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书房里探头看了一眼,说程科长,今晚你是柳姐的,丽兰归我,玉琼归念渝——你儿子半夜要人哄,丽兰反正睡不着,让她去陪念宁。李丽兰轻轻推了她一把,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回太平山去。花锦芳笑着说太平山太远,中山北路就够了。杨玉琼听着她们拌嘴,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床单的边角掖进褥子底下,掖得很整齐,和她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时一模一样。柳素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的冻顶乌龙,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看了花锦芳一眼,说茶泡好了,喝不喝随你。花锦芳说喝,当然喝,柳姐泡的茶,不喝是傻子。
李丽兰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厨房里几个nV人忙碌的背影。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她忽然说,可惜还差一个人。杨玉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谁。李丽兰说,玉琼,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杨玉琼沈默了片刻,然後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盘子。柳素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李丽兰,没有说话。花锦芳把筷子一根一根cHa进筷筒里,也没有说话。
程慈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nV人们低低的笑语,看着孩子们在各个房间里穿梭。他知道李丽兰说的是谁——那个在中华门外报恩寺旁长眠的歌nV,那个他年轻时没能渡过去的nV人。每年清明都会烧纸遥祭她,而这一次,在香港和台北之外,在新加坡之外,还有一个人不在场。但那沈默并不沈重。它只是被轻轻地搁在桌上,像一碟没人动过的盐水鸭,像一杯凉了又续上的茶。
念cHa0从院子里跑回来,趴在茶几旁边翻那本相册,指着一张李丽兰年轻时的照片,仰着头问她是谁。李丽兰弯下腰,m0了m0他的头,说那是你妈妈的朋友。念cHa0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张柳素贞抱着念宁的照片问这是谁,李丽兰说这是你大妈。念cHa0擡起头,看着正在厨房里擦桌子的柳素贞,叫了一声「大妈」。柳素贞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来,应了一声,然後低下头,把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搓,搓了很久。
阿锦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老榕树叶子,走到程慈航面前,把叶子放在他膝头,叫了一声「爸」。她叫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程慈航低下头,拿起那片榕树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然後擡起头看着阿锦,说这棵榕树b你爸还老。阿锦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你爸」,不是「你妈妈的」——是「你爸爸的」。她笑着转过头去看花锦芳,花锦芳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没cHa完的筷子。她朝nV儿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眼角有一点发亮,但很快便转过身去,继续把筷子一根一根cHa进筷筒里。
李丽兰看着念cHa0趴在茶几上翻相册,忽然想起了念安。念安没能来——他姓沈,是沈家的长子,不能像阿锦和念cHa0那样大大方方地走进这间青田街的老屋,叫这个男人一声爸爸。她把茶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花锦芳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茶杯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李丽兰侧过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然後把目光转向客厅角落里那个被孩子们围着的男人,继续看。
李丽兰和花锦芳那几天没有急着走。中山北路的写字楼看过两回,第三次去的时候花锦芳已经把租约的条款理清楚了,说好第二天去签。傍晚回到青田街,晚饭是柳素贞和杨玉琼一起做的,花锦芳难得没有cHa手,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晚饭後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花锦芳看了看窗外的夜sE,又看了看客厅里还亮着的灯,忽然说:「还早。凑一桌?」
柳素贞正在擦茶几上的水渍,听到这话擡起头来:「你打?」
花锦芳歪着头看她:「怎麽,怕输?」
柳素贞把抹布叠好放回盆里:「我是怕你输了不认。」
杨玉琼从里屋走出来,听到後半句,说:「那我就做个证人。」
四个人在客厅里支起了牌桌:花锦芳坐东,李丽兰坐南,柳素贞坐西,杨玉琼坐北。客厅里日光灯从廊下拉出来,照得桌面一片暖白。程慈航在书房里批卷宗,门没关严,牌桌上的声音隔着门缝漏进来。
牌打到第二圈,花锦芳m0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磨了一下:「中山北路那栋写字楼我下午又去看了一次。三楼临街,采光确实好。」李丽兰理着手里的牌:「租金呢?」花锦芳说:「b市价低一成,房东急着租。」柳素贞在对面打出一张牌:「急着租的铺面,多半有别的隐情。」花锦芳笑了一声:「上一家租客是做贸易的,去年年底搬走的。听说搬走之前查出来和国际的走私案有牵连。」杨玉琼在桌上碰了一张牌:「这桩国际走私案,结案了?」花锦芳摇摇头:「没有。还在查。」
李丽兰打出一张牌,问花锦芳:「那你签了几年?」花锦芳说:「三年。」柳素贞把手里的牌码好:「三年的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柳素贞m0了一张牌,没有急着打,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那年范朝霞,你还记得吗?」杨玉琼的手在牌面上停了一下:「记得。柳姐假扮范朝霞,在秦淮饭店指认李丽兰是她的舵把子,然後抓了她。」李丽兰低下头,指尖在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天我在秦淮饭店的特等套间里,你推门进来,指着我,说,就是她。你说得那麽肯定,我几乎都要相信了。」柳素贞打出一张牌:「我演了那一场范朝霞,就是为了指认你。」花锦芳在对面碰了一张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杨玉琼m0了一张牌,说:「那天是我审的你。」李丽兰说:「我记得。」杨玉琼说:「我把你带到审讯室里,关上门,让你把衣服全脱了。」李丽兰打出一张牌:「我当时想,这个nV警审人的方式,b程科长还狠。」杨玉琼没有说话,把那张牌收进手边。
花锦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两个,声音带着一点懒:「你们在南京那会儿,真是把戏做足了。」柳素贞说:「戏是做足了,但你那回在汽车里,被程科长堵住的时候,也没少演。」花锦芳m0了一张牌,放在手边:「那一回不是我演,是他演。他追了我三条街,最後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车门跟我说:下来吧。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後我自己开的门。」李丽兰在对面说:「你那时候怕不怕?」花锦芳打出一张牌:「怕。但怕的不是他抓我,是怕他不抓我。」
夜sE从窗外漫进来,廊下的灯光在牌桌边缘落下一个白sE的光圈,像是一只睁着眼睛的容器,正在把她们说的话一个一个收进去。杨玉琼m0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打出去:「那次程科长受伤住院,我守在病房门口。你来了,推门就进去了,扑在他身上。」李丽兰低头理牌:「我当时顾不得那麽多。我看到他躺在病床上,什麽也顾不上了。」杨玉琼说:「我站在门口,看到你抱着他,退了回去。」李丽兰打出一张牌:「你退了。」杨玉琼说:「我退了,是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有人抱他。」柳素贞在对面m0了一张牌,没有接话。
牌又转了两圈。杨玉琼把一张牌打出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年在南京,我们四个人坐在四区局的审讯室里,我坐在程科长左边做笔录,柳姐坐在对面。」李丽兰理牌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擡头。杨玉琼继续说:「你在审讯室里骂他,说他是你的冤家。後来你晕倒了,他把你抱到沙发上,让周淩去叫医生。他抱着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我当时就知道了——你们之间,不只是一张判决书那麽简单。」李丽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一张牌轻轻放在桌上。杨玉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些事我们都记得。今天你不用谢我。」
牌又转了两圈。花锦芳打破沈默:「那次他和你一夜风流後回办公室,生怕被玉琼看出来。」杨玉琼m0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放回手边:「是怕。怕被看出来。」李丽兰说:「那你後来看出来了吗?」杨玉琼没有说话,打出一张牌。李丽兰碰了那张牌,把牌收回手边,然後说:「你早就看出来了。」杨玉琼说:「是看出来了,但没有说。」
柳素贞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审讯室里把李丽兰剥光,是为了看她的底牌。」杨玉琼说:「是为了看她有没有藏东西。」李丽兰打出一张牌:「那你看到底牌了吗?」杨玉琼说:「看到了。白璧无瑕。」柳素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洗牌,把牌在桌面上抹成一道弧形,又收拢。
花锦芳m0了一张牌,没有急着打,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说起底牌,丽兰,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张欠条?」李丽兰理牌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擡头:「什麽欠条。」「你给程科长出的主意——让杨玉琼和柳素贞穿着旗袍去陪唐通喝酒,把他灌醉了套出我的行踪。那个火锅局,菜是你点的,酒是你送的,连她们俩穿什麽颜sE都是你挑的。」花锦芳打出一张牌,靠在椅背上,「然後你又给程科长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花开堪折直须折。那张纸条,是让他来折我的。」
杨玉琼m0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那天我穿的是红sE旗袍,柳姐穿的是hsE。唐通坐在我们对面,从头到尾没怎麽吃东西,一直在看我们。那顿饭的菜是丽兰安排的,一个饭馆送了三个大食盒过来,清汤锅底、四碟蘸料、一箱绍兴酒。」柳素贞打出一张牌,没有说话。李丽兰在旁边说:「那顿饭後来是谁结的账?」杨玉琼说:「慈航付的。」李丽兰说:「他说这顿他请。」
李丽兰沈默了一会儿,然後把手里一张牌轻轻放在桌上。「纸条是我写的。折你,也是我让他去的。那年你从香港飞到南京,他在马路上堵你的车。你让他上了车,在国际饭店开了房间。你装晕厥倒在他怀里,他差点没把持住。那天我就在隔壁,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你们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花锦芳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那七十二小时,你从卫生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经过的管道递了两杯泡好的碧螺春过来。你连茶叶的分量都算好了——他喜欢喝淡的,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端给他。那天我问你,丽兰,你把自己最Ai的男人推到别的nV人床上,你图什麽。你说,图他後半辈子有人陪。」
杨玉琼在桌子对面沈默了很久,手里那张牌一直没有打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七十二小时,我在南京。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到警局,周淩说科长到上海去了。我信了。後来我又打,他还是不在。我在他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还摊着他走之前没批完的卷宗。我把卷宗一页一页理好,用镇纸压住边角,然後锁上门,去了下关码头。」她打出一张牌,手指微微发颤。「船开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一直望着挹江门的方向。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想他大概不会来了,但我还是望着。」
「他那时候在国际饭店。」花锦芳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杨玉琼把那张牌放在桌上,擡起头看着她,「後来他去了新加坡,在新加坡河畔找到我。他没有说那七十二小时的事,我也没有问。」
「你该问的。」柳素贞在对面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m0了一张牌,没有立刻打出去。杨玉琼侧过头看她。柳素贞说:「你该问。你等了这麽多年,不是为了假装什麽都没发生过。你问了他,他才能告诉你——那七十二小时里,他有没有想过你。你问了他,他才能知道,你在江轮上等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麽。你不问,他就永远不知道。」
花锦芳把茶杯放下,歪着头看着杨玉琼。她沈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七十二小时,是丽兰安排的。她把门让给我,自己留在隔壁。」她把牌放回桌面,「我在那间套间里待了三天没有出门。丽兰在隔壁通过卫生间通道跟我联络。等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丽兰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程科长看到丽兰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住了,低下头,没有看她。丽兰站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你房间里有贵客,我不方便去。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以为丽兰不知道。」
李丽兰在旁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他以为我不知道。」
李丽兰m0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没有打出去。她说:「那天晚上,锦芳在房间里,我在隔壁。他以为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其实我什麽都知道——她进去之前,我站在卫生间通道口,对她说了一句话:去吧。我替你守着门。」
花锦芳推出一张牌,没有说话。
杨玉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牌轻轻放在桌上。那张牌是花锦芳和的那一张。她把牌放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和她整理档案时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b之前更轻,但很稳:「那年在南京,第一次提审黎丽丽的时候,她坐在审讯室里,目光直直地看着程慈航。那不是犯人对警官的眼神——是恨。恨到骨子里的那种。但程慈航没有用任何y手段对她。他一次都没有。他坐在她对面,问话的语气b审任何人时都要轻。他不碰她,不b她,甚至不让她站起来指认任何东西。我在隔壁间做记录,透过单面镜看着他的侧脸。他在审讯室里的姿态,不像一个正在审案的人,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河边,知道河里有一个人落水了,但他不能下水。」
杨玉琼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牌面边缘轻轻抹过。「我以为是……办案手法。可後来有一天,我在他办公室里整理卷宗,无意中翻到一张夹在旧笔记本里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航留恋映雪。」她把那张牌轻轻放回桌面,「那张脸……和黎丽丽几乎是同一张脸。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我当时楞住了。我想不明白——一个他亲手抓进来的歌nV帮凶,为什麽会和一张他藏在笔记本里的旧照片长着同一张脸。後来我拿着那张照片去问他。我问了很多次,他才开口。他说那照片上的nV人叫林映雪,是他在贵州警校认识的,後来Si在了那里。他说黎丽丽不是她,只是长得像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只是把照片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放了回去。」
花锦芳在桌上碰了一张牌,没有说话。
杨玉琼说:「那是我第一次吃醋。」她低下头,「我那时候不知道什麽叫吃醋。我只是觉得——他看黎丽丽的那个眼神,是他从来不曾看我的眼神。」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像是刚刚确认了一件早已知道但一直没来得及命名的事,「後来我问自己,我到底吃的是谁的醋——是黎丽丽的,还是林映雪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柳素贞在对面打出一张牌:「那你後来怎麽想?」
杨玉琼说:「後来我想,这大概不重要。吃醋这件事,不分对象是谁。它只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人占了。不管那个人是真的存在,还是只存在於他记忆里,都一样。我吃了那一次醋,後来就再也没吃过。」
她擡起头,把手里的牌轻轻放到桌上:「那次之後我才明白——他这辈子心里能放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占了位置。我不需要再挤进去。」
李丽兰在旁边理牌,声音不高不低:「你倒是想得开。」
杨玉琼说:「不是想得开。是看开了。」她笑了笑,「他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我站在原地不挪步,他就永远有地方回来。」
四个人沈默了一会儿,牌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白的光。院子里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牌又转了一圈,没有人再提起那几张照片的事。花锦芳m0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磨了一下:「你们在南京那会儿,还真是什麽活都g过。」柳素贞说:「有些活是不得不g。」她m0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民国三十五年,国府刚还都那阵子,我和杨玉琼就被派去g了一趟仙人跳。」
杨玉琼理着手里的牌:「那次是一个姓钱的敲诈犯,专挑初到南京的年轻nV人下手。科长说,需要一个面生的人。柳姐让我去的。」柳素贞说:「我给她挑了旗袍,化好妆,连说话的声音都替她改过。在夫子庙的酒楼里陪他喝了三杯酒,等他送她到旅馆,他脱了衣服进了浴室,她开了门,科长带人冲进去。」花锦芳说:「那是头一遭?」杨玉琼说:「头一遭。」
花锦芳打出一张牌:「那後来呢?」杨玉琼说:「後来他铐走的时候,我还在擦口红。」李丽兰说:「那你擦口红的时候在想什麽?」杨玉琼说:「在想这妆下次应该淡一点。」
牌打到第五圈,花锦芳m0到一张好牌,拇指在牌面上弹了一下,没急着打,歪着头看了看牌面,又看了看李丽兰,忽然说:「丽兰,你这牌m0得,b你当初m0程科长还准。」
李丽兰理牌的手指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m0他,是审犯人之前先验验货。你m0他,是验完货之後还想再验一次。」
柳素贞在对面打出一张牌,难得接了一句:「那你们俩谁验得准?」
花锦芳说:「她验的是真伪,我验的是成sE。」
杨玉琼m0了一张牌,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牌收进手边。花锦芳看了她一眼,说:「玉琼,你别光听不说话。你後来也验过了——新加坡河畔那回,验得最仔细。」
杨玉琼说:「我验的是有没有过期。」
四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廊下的灯光里漾开一圈,又收回去。
花锦芳出了一张牌,靠在椅背上:「你们说,程科长这辈子最怕谁审他?」
李丽兰说:「怕玉琼审。玉琼审人的时候不说话,光是看着你,你就自己招了。」
杨玉琼说:「那是你们心里有鬼。我审素贞姐的时候,她什麽也没招。」
柳素贞说:「因为我也没什麽好招的。」
花锦芳把手里的牌码好,慢悠悠地说:「素贞姐是全场唯一一个不需要审的——她坐在那里,就是一道完整的人证。」
牌又转了一圈。杨玉琼m0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边缘停了一下,忽然开口:「那年在南京,你装晕厥那回——我後来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亏了。」
花锦芳说:「亏什麽?」
「他亲你的时候,你在心里数数,我在门外数时间。你数了几秒?」
花锦芳想了想:「四十二秒。」
李丽兰在旁边说:「那是你练过的。」
花锦芳说:「当然练过。你以为装晕容易?要憋气、要软、要在他松开的时候刚好醒过来。b你当年在秦淮饭店那回难多了。」
李丽兰说:「我那回不用装,我是真的晕。」
杨玉琼说:「你是被他自己弄晕的。」
李丽兰打出一张牌:「那也不行——他自己也晕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柳素贞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你们三个,一个装晕,一个真晕,一个在旁边数秒。我那年在档案室里翻卷宗,翻着翻着发现那几张笔录纸被人叠过——叠痕很整齐,不是随意折的。我就知道了,那天晚上有人去过他办公室。」
花锦芳和李丽兰同时停了一下。
杨玉琼说:「素贞姐,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柳素贞把手里的牌理好,声音很平淡:「我也没什麽好说的。我只是把那些叠痕又抚平了,放回原处。」
花锦芳沈默了一会儿,然後说:「素贞姐,你这辈子有没有审过什麽人?」
柳素贞说:「没有。我只会整理案卷。我审不了人。」
李丽兰说:「你不需要审人。你坐在档案室里,光是整理那些卷宗,就已经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翻过一遍了。」
柳素贞m0了一张牌,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牌放回手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牌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白的光,院子里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四个人继续m0牌,那些没说完的话都搁在桌上,等着下一圈被翻开。
四个人沈默了片刻。牌局又转了两圈,花锦芳在第三圈时和了一把。她把牌推倒:「你们这些人,在南京交过的手,b我在上海见过的阵仗还多。」李丽兰说:「那你不是也来了吗。」花锦芳没有回答,低头码牌。
夜sE渐深,廊下的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影在院里的砖地上,像四棵根系交错的树,各自在地面下延伸着看不见的轮廓。牌又打了三圈,李丽兰在第四圈时自m0,她把牌一张一张推倒,很慢。花锦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牌面:「你这牌藏得深。」李丽兰说:「藏得深,才能留到最後。」
散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花锦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输了,明天赢了再翻本。明天去办工商登记,顺便看看那栋楼里的其他租户。」李丽兰坐在原位没有动,她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榕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动,然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把最後一口喝完了。杨玉琼经过客厅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叶子还绿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转身进了屋。
几天後,丽锦航运台北分公司的牌子在中山北路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挂了起来。花锦芳在挂牌那天穿着一身剪裁合T的白sE西装裙,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质名牌,对程慈航说,以後我们俩来台北就是出差,你可不能再用「来客人」那套对付我们。程慈航说,你们来了,什麽时候都是家里人。
花锦芳把分公司的事务安顿好後,便拉着程慈航去了一趟中山北路的唱片行。她在日本流行歌曲的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後挑了一张石原裕次郎的电影原声带,说丽兰在太平山的别墅房间里放了一张白光的老唱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歌。这张带回去给她换换耳朵。程慈航看着她蹲在货架前翻找唱片的样子——深紫sE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头发剪短了些,耳後露出几根银丝——忽然觉得她蹲在那里和年轻时一模一样,还是那麽利索,还是那麽挑剔。
又过了几天,花锦芳和李丽兰带着两个孩子回了香港。程慈航站在松山机场的候机室里,看着她们走向登机口。阿锦牵着她母亲的衣角,走到一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念cHa0骑在花锦芳肩上,远远地喊了一声「爸爸再见」。花锦芳回过头来,嘴角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李丽兰没有回头,但她走到登机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很多年前在明故g0ng机场回眸时一模一样。
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