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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柳清欢还没来得及出门，手机就先响了，是陆骁传来的讯息，约她到市郊那座他们曾经一起散步过的公园见面。
她心里七上八下，一夜没睡好，反覆练习着等会该怎麽开口道歉，却怎麽想都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单薄。
她还是准时赴约，远远就看见陆骁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似乎正在整理着什麽，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一如往常的沉稳，却让她心里没来由地更加忐忑。
「你先坐。」陆骁抬头看她一眼，语气比平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整理出几个结论，想跟你说清楚。」
柳清欢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难得凝重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开口，只能先静静等他说完。
公园里晨跑的人三三两两经过，鸟鸣声穿插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她心里忐忑，却还是先开了口：「陆骁，在你说之前，我想先道歉。这件事我确实隐瞒了你，不管理由是什麽，我都不该让你从别的管道发现，而不是听我亲口说。对不起。」
陆骁认真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这两天想清楚的，不只是这件事本身。」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条列式的重点，柳清欢凑近一看，忍不住哭笑不得。
这人吵架冷静期做的功课，居然是把整件事拆解成逻辑清单。
「第一，」陆骁指着笔记，「你的隐瞒，动机不是恶意欺骗，是害怕、是不知道怎麽处理，这种心理机制我可以理解，毕竟你家人的行为模式，确实超出一般社交常态的范畴。第二，我这几天查了一些资料，关於原生家庭的过度保护倾向对子女社交模式的影响，你这些年，大概承受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压力，你选择隐瞒，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柳清欢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查了相关的心理学资料，只为了理解她的处境，这种笨拙却认真到近乎滑稽的方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鼻酸。
「你为了这件事，特地去查资料？」她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厘清问题最有效率的方式，」陆骁一脸理所当然，「与其凭空猜测你的处境，不如找相关的实证研究来理解，这样得出的结论才有参考价值，不是凭感觉瞎猜。」
「你这人，」柳清欢又好气又好笑，眼眶却湿润了，「明明是在安慰我，讲出来的话却像论文。」
「表达方式跟情感的真实程度，是两件的事。」陆骁认真反驳，「我不擅长浪漫的措辞，但这不代表我在意的程度比较少，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第三，」陆骁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柔软，「我在意的核心，从来不是你家人查不查我，是我们之间往後还要不要继续坦诚相待。如果你愿意，从现在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商量，而不是需要瞒着的人，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愿意。」柳清欢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哽咽，「陆骁，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以後不管我家里发生什麽荒唐事，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不会再让你像这次一样，被蒙在鼓里。」
陆骁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我们算是……重新达成共识了？」
「算是。」柳清欢被他这种公事公办的用词逗笑，眼眶却还是湿润的，「不过陆博士，你这种和好方式，也太特别了！换做别人，早就翻脸走人了，你倒好，还认真做了一份研究报告。」
「感情不是靠意气用事就能维持的，」陆骁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冲突发生时，情绪化的反应只会让问题复杂化，理性分析才能找到真正的症结，这是基本的问题解决逻辑，跟感情或友情无关，任何关系都适用。」
「行吧，」柳清欢笑着摇摇头，心里那份因这场风波而悬着的重量，终於彻底落了地，「不过我要提醒你，我家那五个哥哥可能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类似的举动，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次我提前有心理准备了，」陆骁认真地点头，「而且我发现，跟你的家人相处，虽然过程有点像在接受连环审查，但结果还算有趣。至少你二哥的破案效率，你三哥的审美标准，你四哥的资安意识，以及你五哥的体育精神，都算是我这辈子少见的高浓度样本，值得继续观察下去。」
柳清欢被他这番话逗得前仰後合，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场几乎要压垮这段关系的信任危机，就这样在一份逻辑清单与一句笨拙的坦白里，悄悄地雨过天晴。
「话说回来，」柳清欢想起什麽，状似随意地问，「你会不会觉得，跟我交朋友未来还要应付这麽多特殊状况，有点划不来？」
「风险评估不能只看成本，还要看报酬。」陆骁认真地分析，「跟你相处这段时间，我学到的东西远比我过去一整年接触的还多，这种认知上的收获，是很难用其他方式取得的。综合评估下来，这笔帐，我觉得划算。」
「你这算是在跟我告白吗？」柳清欢挑眉，故意逗他。
「算是一种基於数据分析的正向评价。」陆骁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耳根却在阳光下，悄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柳清欢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信任危机，反而让她更加确定，眼前这个不擅甜言蜜语的男人，是值得她继续投入真心的存在，这份确定感比任何浪漫的誓言，都更加踏实。
当天晚上，柳清欢回到家，难得没有回房，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把五个哥哥全部叫了过来。
「我有话要说。」她站在书房中央，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五个哥哥面面相觑，识趣地安静下来，等她开口。
「陆骁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随便认识的朋友，」柳清欢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阵子他被你们查、被你们试探，全都撑过来了，不是因为他背景多乾净，是因为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光明磊落，值得我用真心对待。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们正式停止对他的任何调查与试探，如果你们真的信任我的眼光，就把这次的信任落实到行动上。」
柳清风看着妹妹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沉默片刻，率先开口：「好，我答应你，这次全面收手，也代表其他四个弟弟。」
柳清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这几次接触下来，我这个当警察的看人也算有点眼力，陆骁这人，经得起考验。」
柳清雨也难得没有毒舌，反而认真地说：「他审美普通，但人品不普通，这评语算是我对他最高的肯定了。」
柳清雷咬了咬食指关节，语气清淡却透着诚意：「资安意识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工程师都强，这种人值得信任。」
柳清云、柳清雨、柳清雷、柳清电相继点头，虽然各自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舍与担忧，却没有一个人再多说反驳的话。
阿公那番《信任比调查更重要》的话，显然已经在他们心里发酵。
「不过，」柳清电憨厚地补了一句，「欢欢，如果哪天他真的欺负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我这体格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这句话让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柳清欢被逗笑，鼻头却有些发酸。
她知道，哥哥们这份〝退一步〞的决定，比任何一次调查行动都更需要勇气。
「还有，」柳清欢想起什麽，补充道，「下次见面，你们可以正大光明地以柳清欢的家人身份跟他相处，不用再搞什麽巧合安排，他其实很好相处，你们会发现坦坦荡荡地当朋友，比拐弯抹角地审查轻松多了。」
「这个提议不错，」柳清电率先响应，「下次再约他打球，这次不用藏着掖着考核他了，纯粹交朋友。」
柳清风看着弟妹们难得一致的反应，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好，那就这麽定了，从今天起，柳家全体正式解除对陆骁的观察名单，往後就当作普通朋友、家人相处。」
与此同时，柳清雨的工作室里，也悄悄起了变化。
这几天，唐果果为了准备下一季的作品提案，经常忙到深夜，柳清雨破天荒地一改过去只出一张嘴的习惯，主动端了一杯热可可放到她桌边。
「这麽晚了，喝点热的。」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唐果果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柳老师，你这是转性了？以前都是我倒水给你耶！」
「别误会，」柳清雨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只是提案期间，你要是累垮了，耽误的是整个工作室的进度，纯粹是效率考量。」
「是是是，效率考量。」唐果果笑着捧起热可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清楚，柳清雨这人嘴上永远不肯服软，但这杯热可可，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让人安心。
柳清雨在一旁又待了片刻，状似随意地翻看她桌上的草稿，忽然开口：「这个提案的配色比上次更成熟了，你最近进步很快。」
「真的吗？」唐果果眼睛一亮。
「我不说谎话，尤其是专业上的评价。」柳清雨语气认真，随即像是想起什麽，补了一句，「明天不用来这麽早，我帮你把上午的行程挪开了，多睡一点。」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让唐果果愣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摀着嘴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永远占上风，行动却诚实得无所遁形。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可可，忽然觉得这阵子熬的每一个夜，好像都变得值得了。
晚间，柳家一如往常地聚在餐厅用饭，话题不知怎麽又绕回了柳清欢与陆骁这阵子的风波。
柳爸柳沧海感叹了一句：「这孩子倒是个有骨气的，换做一般人，早就被你们吓跑了。」
柳妈项曼玉放下筷子，看着女儿难得展露的安心笑容，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遇过一个这样的人。」
餐桌瞬间安静下来，六个孩子都停下筷子，难得听见母亲主动提起这段从未说出口的往事。
就连柳沧海也是一脸意外，显然这段往事连他这个枕边人，都是头一次听妻子完整地说起。
「我十八岁那年，家里是做布庄生意的，比不上柳家这样的豪门，但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户，」柳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怀念，「那时候我认识一个在码头做工的年轻人，家境清寒，人却踏实得很，不擅甜言蜜语，却每天推着板车，坚持送我上下学。我父母嫌他家境配不上我们家，背地里找人调查他，还放话威胁要他离开这座城市。」
「那时候的调查手段，肯定没有我们现在这麽高科技，」柳清雨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手段虽然简陋，狠劲却一点不少，」柳妈苦笑着摇头，「请了几个地痞去他工作的码头闹事，断了他的生计，还放话说要是他不离开，就要让他在这座城市里永远找不到工作。那个年代，这样的手段，足以逼死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
「後来呢？」柳清电忍不住追问。
「後来，他真的走了，」柳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释怀、却仍留有余温的往事，「他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我以为他变了心，甚至怨恨过他狠心不告而别，直到很多年後，我才从旧识口中得知，是我父母用手段逼他离开的，他为了不让我为难，什麽都没说，就这样一个人默默扛了下来，一走了之，连句道别都没能留给我。」
柳清风的钢笔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从未想过，母亲的过去，竟也藏着这样一段被家族〝调查〞而拆散的遗憾。
「後来我认识了你们爸爸，」柳妈看向柳沧海，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他一样不富裕，一样被我父亲调查、刁难，但他跟那个码头青年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从没选择一走了之，反而挺直了腰杆，天天上门，甚至当面跟我父亲据理力争，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心意。我这才明白，比起家世清不清白，一个人愿不愿意在被误解、被刁难的时候，依然选择留下来，才是真正该被珍惜的地方。」
柳沧海听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眶，握住柳妈的手：「我当年是真傻，也是真的不甘心把你让给命运，才会豁出去死缠烂打。」
「所以你们五个，」柳妈环视着五个儿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调查一个人乾不乾净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个人在面对困难、面对你们的刁难时，愿不愿意选择留下来。这才是真正能看出一个人心意的方式，比任何调查报告都准确。」
这番话让餐桌上一片静默，五个哥哥终於明白，母亲这些年来，为何总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妹妹这一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过度的调查与干涉可能在不经意间，亲手拆散一段本该圆满的缘分。
「所以老六这次，」柳妈看着女儿，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欣慰，「我打从心底替她高兴，陆骁这孩子，撑过了你们五个的围剿还愿意留下来，这份心意，比什麽都珍贵。」
柳清欢的眼眶微微泛红，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住了她：「妈咪，谢谢你一直都懂。」
柳沧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地开口：「早知道你心里藏着这段往事，我当年追你，是不是还得更用力一点才行？」
「你已经很用力了，」柳妈被逗笑，轻轻拍了他一下，「用力到我父亲後来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麽不要脸皮、天天堵在我们家门口的女婿人选。」
柳清云若有所思地开口：「妈，那个码头青年，後来有消息吗？」
柳妈的神情微微一顿，随即释然地笑了笑：「听说後来去了外地，成家立业，过得不错。这段往事我早就放下了，只是希望你们记住这个教训，别让遗憾重演，这才是我今天愿意说出来的原因。」
一家人被这句话逗得哄堂大笑，柳清雨趁机调侃：「老头，原来你当年也是靠死缠烂打，跟现在教训我们别对感情耍手段的人设，反差有点大啊。」
「臭小子，」柳沧海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生气，「死缠烂打跟真心实意，是两码事，你懂什麽！等你哪天真心喜欢上一个人，自然就明白了。」
柳清雨闻言，耳根莫名地红了几分，赶忙低头扒饭，没有再接话，倒是惹得柳清云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餐厅里的气氛，在这场迟来却温暖的坦白里，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聚餐都更加圆融而踏实。
柳清欢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吵吵闹闹却彼此珍惜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场因误会而起的风波，最终不仅让她与陆骁的关系更进一步，也让整个家族多了一份迟来却珍贵的理解。
这份理解比任何一份调查报告，都更值得被好好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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