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前,两人总算看见了镇子的屋顶。
最後一段路比预想中长。午後那点日头落下去後,风也凉了不少,路边开始有人赶着牛羊往回走。再往前,零散的屋子渐渐连成一片,路面也平了些。
进镇时,沿街的铺子已经开始收东西。有人把摆在外面的木架搬回门里,也有人蹲在门前扫地。卖菜的摊子只剩几把蔫了的青菜,旁边两个孩子还在追着一只鸡跑。
晏无归看了一眼前面的饭摊。
「先吃?」
「先住。」
「哦。」
他没反对。
两人沿街问了两处。第一家已经住满,第二家只剩一间堆着杂物的偏房,再往前走了一段,才找到一家门口挂着旧灯笼的小店。
掌柜坐在柜後算帐,听见有人进门才抬起头。
「住店?」
裴照问过房钱,又问:「还有房?」
「只剩一间。」
掌柜拿了钥匙,领他们上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着两面墙,中间放了一张矮桌。窗子朝街,推开只能看见对面屋顶的一角,床褥还算乾净,桌上也已经备了油灯。
晏无归把包袱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裴照看他。
「饿了?」
「嗯。」
「刚才不是问要不要先吃?」
「你说先住。」
「现在住好了。」
晏无归站起来。
「那吃饭。」
裴照又下楼问了一次。掌柜说店里的灶已经熄了,这个时辰若还想吃热的,可以过布庄往右走,第二户门前挂着两串乾豆角,那家平日也做过路人的饭。
晏无归已经站在门口等。
两人又出了门。
那户人家确实不难找。布庄的门板才上了一半,往右没走多远,就看见门边垂着两串乾豆角。院门半开,里头亮着灯。
裴照站在外头问:「还有饭吗?」
很快有人应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从屋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看两人,问:「两位?」
「嗯。」
「进来吧。」
院子不大,一边堆着柴,另一边晾着几件衣服。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把靠墙的竹篓往旁边挪,见有客人进来,又顺手把桌面擦了一遍。
「坐。」
女子回到後面,不久便传来锅盖碰上灶沿的声音。
晏无归坐下,先给自己倒了半碗水。
裴照问男人:「每天都做饭?」
「有人来就做。没人来,我们自己也要吃。」
「这时候来,会不会太晚?」
「还好。」男人往外头看了一眼,「再晚半个时辰,可能就只剩冷的了。」
晏无归把水喝完。
「冷的也能吃。」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好养。」
裴照没接这句。
後头很快端了菜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肉,还有一盆汤。女子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桌,又转身回去盛饭。
晏无归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两口,把桌角那碟酱拿了过来。
男人问:「淡?」
「有一点。」
「她做得淡。」
女子正好端着饭出来,听见了也没说什麽,只把碗一一放下。
男人看了一眼桌上,又看向她手里剩下的那一份。
「又多了。」
女子也低头看了一眼。
「明早吃。」
她把多出来的那份收到一旁,又去拿筷子。
男人没再说什麽。
晏无归继续吃饭,裴照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女子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男人问两人从哪里来,裴照只说一路往北。
「明早还走?」
「原本是。」
「北边这几日路还行。」男人道,「前面过了镇子有一段坡,下雨会滑,今天倒还好。」
裴照便顺势问了两句明日的路。
晏无归在旁边吃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汤。女子看见,问他:「饭还要吗?」
「要一点。」
她替他添了些。
男人笑了一声。
「刚才还说冷的也能吃。」
晏无归接过饭。
「现在有热的。」
女子低头吃自己的。
裴照也低下头。
桌上的话停了一阵。
外头有人牵着牲口经过,铃铛响了几声,很快便远了。院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女子起身,把院门往里收了些,回来以後才继续吃饭。
等桌上的饭菜吃得差不多,裴照付了钱。
女子收拾碗筷,男人则到院门旁整理一捆绳子,随口问:「住哪边?」
裴照说了客店的位置。
男人朝前面巷口指了指。
「从那里穿过去近些,不用再绕大街。」
「多谢。」
两人照他指的方向出了门。
巷子里比大街安静许多。两旁都是住家,门多半已经关了,只剩几处窗纸後还透着灯。白日留下的泥水积在路边,晏无归避开一滩水,往旁边走了两步。
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衣服很普通,袖口沾着一点乾泥。他靠墙站着,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正好打开,有人提着水桶出来,从他面前走过,连头都没有抬。
年轻男人也没有动。
晏无归脚步慢了些。
他看了那人一会儿。
魂还算完整,也没有厉气。
至於为什麽留在这里,看不出来。
裴照已经走到前面,察觉晏无归没有跟上,才回头。
「怎麽了?」
晏无归收回视线。
「回去再说。」
裴照没有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
回到客店时,掌柜仍坐在柜後,桌上的帐本已经换了一本,旁边搁着半杯凉茶。
裴照去要热水,晏无归先上了楼。
掌柜让小二去後头提水,等人的空档顺口问:「吃到了?」
「嗯。」
「梁家的?」
裴照点头。
「饭还行吧?」
「还行。」
掌柜把帐本翻过一页。
「他家以前生意比现在好些。」
裴照问:「怎麽?」
「家里少了人,忙不过来。」
裴照看向他。
掌柜这才道:「前些日子儿子没了。」
正好小二把热水提过来,裴照伸手接过。
「病?」
「不知道你问的是不是他。」掌柜想了一下,「听说是外头回来以後没多久就没了,细的我也不清楚。」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附近有人夜里见过影子,都说大概是人舍不得家里。」
裴照没有顺着这句往下。
「梁家自己怎麽说?」
掌柜摇头。
「没听他们说过。」
他重新低下头算帐。
裴照也没再问,提着热水上了楼。
房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晏无归坐在桌旁,把白天带着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两包乾粮、一小袋盐,还有路上陆续补的几样零碎东西,都被他分开放好。
裴照把热水搁下,脱了外衣,解下护腕。
「刚才看见什麽?」
「死人。」晏无归系好袋口,「年轻的。魂还算完整,也没有厉气。」
裴照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他手边。
「为什麽留下?」
「不知道。」晏无归接过水,「现在看不出来。」
裴照把掌柜刚才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梁家前些日子死过一个成年儿子,附近也有人夜里见过影子。
「都说大概是舍不得家里。」
晏无归喝了一口水。
「不一定。」
「嗯。」
裴照没有把掌柜的话当成答案。
他坐到另一张床边,把护腕放到桌上。楼下有人搬动凳子,木头拖过地面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很快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裴照才道:「今天吃饭,那个姑娘多做了一份。」
「嗯。」
「她爹说又。」
晏无归看向他。
「不是第一次。」
「嗯。」
「不知道是不是有关。」
「不知道。」
两人都没有再往下猜。
裴照洗了把脸,把剩下的热水推过去。晏无归接过来,擦过手,又把桌上的东西收得差不多。
原本明早要带走的东西都已经理好了。
晏无归问:「明天不走了?」
「你想留?」
晏无归想了想。
「有点东西对不上。」
裴照道:「我也觉得。」
他没有再去动已经收好的行李。
「那再住一晚。」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