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我的手里提着一袋西兰花和楼下成人用品店五盒避孕套活动送的十五个鸡蛋。店主见我到来时竭力推荐他们新出的“一夜七次郎”精品壮阳丸,我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并在五盒保险套的挑选上均选了XLL号——薄荷味的。
我盘算着如何在一周内将四十个保险套全部用完,根据前七天的频率,第十五天我和谢星予将准时精尽人亡于二零一九年九月一日的早上。届时,尸体腐烂的气味将会窜进和对门邻居连通的走廊里,清晨带着小孩报名小学二年级的阿姨将会发现这腐臭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气味,误以为是石楠花盛开的季节……罢了,失节事小,耽误了小朋友上学可是大事!
“叮——”
钥匙卡进孔里的同一时间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铃。在脚步迈进地毯前我瞅见符洱发来的消息,谢家没报警,只是联系了一些人,悬赏三千万。
真吝啬。
我关机揣兜进了房门。
“哎呀——我摔倒了,救救我。”
笨拙的扫地机器人卡在卧室门口,拖布盘被地上的数据线缠住,倒得四仰八叉,甜美的机械女声不知疲乏地重复着“哎呀......救救我。”
我贴心地蹲下来给它解了线,翻了个面,放归于客厅的必经之路上,但语音似乎进水出了bug,窜着老式磁带卡住的滋滋电流声,大嚷着“救救我”一边转着风火轮从手中跑了出去。
维持着这样蹲下的姿势,我便面向着对面坐在飘窗上的谢星予——以仰视的角度。
他搭了只手在曲起的左腿膝盖,另一条腿随意踩在地上,右手,垂在飘窗边,灰色防水外套遮得严严实实,但轻薄的布料并不能隔绝手铐长久锢住挤压的淤痕。
如果不是眼前蒙上了一层黑色罩布,我会以为他是在发呆、睡觉、或者死了。
我说:“今晚吃西兰花炒鸡蛋。”
他没理我。
“或者西兰花鸡蛋汤。”
他垂下的右手食指微妙地动了动,没有说话,仍是不想理我的样子。
我支着脑袋,盯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额头,被眼罩遮住的眉骨,鼻梁,微抿的唇。日暮西沉垂在半山漏进纱帘的光,勾着下颌骨漂亮的弧线。耳侧的碎发映过玻璃的金色,晚霞的羽毛轻飘飘在我心头挠了挠。
两年前谢星予演过的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那个文艺病晚期的导演用了北岛的诗,玻璃灿烂还是橘子辉煌?一个死了女朋友的摄影师搬到北方海岛去住,每天的生活就是捞蟹捕鱼拍海然后把照片寄给杂志社,主打精神疗愈和世隔绝,甚至在宣发时有意无意地碰瓷了北野武。
我对小布尔乔亚式的浪漫幻想嗤之以鼻,那部电影公映后掀起了海岛旅游经济的一片繁荣,几月后开发商就包了谢星予待过的那片区,别墅区和酒店入驻如火如荼。无数综艺找上门来,问谢星予愿不愿意加入他们把大明星们打包投进马尔代夫的“荒岛求生”活动。
谢星予一律闭门不见,我猜他们也不想见到谢星予会面无表情吃下任何海边捉来的奇怪生物。但是我去了。大明星住在离节目拍摄不远的后山的一位渔夫家闲置的老房子里,我偶尔会打着这里伤了那里破了去城镇就医的幌子偷偷让船夫开过去,还被导演冠了个耍大牌的标签。
那档模仿的节目糊得无人问津,那个时候我就在每个傍晚像现在这样去到他那里,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他在篝火旁坐着,烤各种东西,有时是鱼虾,有时是蟹,甚有海星和海胆。他好歹知道海胆不能直接吃,面无表情咬着壳里的肉,手上是生硬掰开后留下的斑斑血迹。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谢家人把你保护得真好。”我说。
我从回忆中抽身,慢慢凑近他的脸庞,听见他低微轻浅的鼻息。
但你在我心里并不只值三千万。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这样漂亮冷情的脸居然有着温凉柔软的触感。
他轻轻偏过头,从我的掌心避开。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做?”他的声音轻冷。
尽管我的兜里揣着四十个XXL薄荷味的避孕套,但我并不是脑子里只想着XXOO的禽兽,是哪里让他产生的错觉?
我眯起眼笑了笑,顺着脸颊捏了捏他柔软的耳垂,新肉凹陷尚未愈合的耳洞。
我说:“谢星予,你是个混蛋,我也是。”
话音落完,我便轻车熟路地凑上前去,同以往的前戏一样吮他的脖子,尽管很多时刻我觉得这种行为并没有必要。谢星予也没躲,只是被迫仰高脖颈,随着一口印下的重吻若有似无地喘息。
他一贯喘得好听,就算我俩都是满心的不情愿,也无法抵御荷尔蒙上头的本能冲动。这是生理性的悲哀,而另一种悲哀,是我从未试图堵住过他的嘴。
我的手从他的腰滑到大腿,外侧到内侧,他穿着卡其色工装裤,偶尔出门时的那一条。解开拉链,手腕被逐渐鼓胀的滚烫抵住,谢星予闷哼了一声,滑动的喉结被我含住,随即一阵轻微的战栗。
“你真敏感。”我埋在他颈边说道,听起来像嘲笑。
谢星予声音强忍住的镇静,“保险套。”
我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薄荷味试用品,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侧,不得已用嘴撕开。
“我买的我的尺寸。”我说,“XXL。”
谢星予闷闷笑了声,我抬起头却看见他并没有什么表情,以为只是错觉。
为了不浪费,我只好勉勉强强给谢星予挑出一个,他那东西并不小,尤其在受到刺激以后,不仅尺寸令人艳羡,长得也和他一样漂亮。谢星予是那种无论男人女人都会喜欢的类型。
......因而上天也给了他一副同样男女通吃的身体。
圈口拉扯了半天,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阵惯性的抗拒由此升起,我霎时停了手。
我顿了顿,伸手摸去墙边,“你自己来吧。”
我犹豫再三,还是去决定去解他的手腕。以前做爱时保险套都是谢星予自己戴,就算他被困住,这习惯仍然无法交到我手上。即便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后悔作出这个决定。
谢星予没有开口,他像之前一样安静等着我把钥匙插进手铐的齿孔,低头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在他颈边印下的淤红草莓印,第四个,在锁骨上方。
还有些牙印尚未消退,我习惯在做爱时咬他,他也不会发出声音。
谢星予安静得我以为他死了。我颓然叹了口气,想把解开的手铐丢地上,幼年时我一度好奇警匪剧里的阿sir是如何提前预知嫌疑人手腕的尺寸,总是恰好时机地掏出这银闪闪的圈套,如果有一天锒铛入狱,平均大小的圆弧怎么能套住一个十岁小孩的手?那么一个断臂的人呢,或者幻化成克苏鲁章鱼的触手,还是一切警察抓坏人的戏码都只不过是暗中写好的剧本?
视线顺着金属反射的银光游移,我突然被手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惊醒。
“谢星予你?”
我猛然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被视觉剥夺的人的脸。
谢星予那只长时间锢住而腕部青紫充血的手,毫无反应似地扯掉了眼前蒙住的黑布。他的双眸同样安静地看向我,因许久未见光而微微眯起,漂亮的瞳仁黝黑,如一片深海幽静而不见底。
但那毫无意义的凝视并未持续一分钟。谢星予面无表情地垂眸拉上自己的拉链,他对自己已然兴奋的器官也毫不关心,一贯身体和知觉分离。我无暇佩服他对欲望轻而易举的遏制,因为半撑着而被铐住的姿势让我像只四脚着地的爬行动物,那动作一定滑稽。不适应的姿势顿时令我浑身充满了抗拒。
“谢星予你放开我。”我保持着声音镇定,“你以为你还能到哪里去?”
他起身,斜阳灌入缝隙的一角在防水外套上闪烁着白光,似是无意识地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向前迈出脚步,户外工装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空气中回荡着我紧接着的喋喋不休。
“是西兰花不好吃还是新保险套不好用,我换还不成吗?你先放开我,我以后不锁着你了好不好?谢星予,谢星予?”
逐渐升高增强的音调并没有换来目光的停留,谢星予是个轻而易举脱离现世的人,如果他不在意,任何东西都是多余。
操。
身后的门被“砰——”得一声关上,卡在门后的扫地机器人被毫不留情的重力再度掀翻在地。
“救救我——”
甜美的机械女声再度回荡在卧室,我艰难地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伸出未被镣铐困住的那只自由手,正对着地上尖叫的人工智障,比了个大大的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