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梁橙的脸,是这几天以来最让林昕感到安心的事。
醒来後孙谨沐已经不在医院,只有梁橙陪在身边,尽管林昕大概知道是孙谨沐通知了梁橙,但却没问他去了哪里,因为就连叫出这个名字,都能让林昕感到不舒服,更何况是伤口已经被扯开的现在。
出院後,林昕的情绪还不算稳定,於是梁橙便亲自开车载他回家,上车後林昕都没说话,像是刚从恶梦中惊醒,灵魂被掏空一样的虚脱。
梁橙同样什麽也没说没问,她在车内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手指敲着方向盘边唱边开,听到嗨歌还会忘情地飙高音舞动身T,但也不知是不是画家天生就缺乏音感,梁橙的歌声和林昕简直是不相上下的五音不全。
幸好同车只有他们二人,就连这种歌声听在彼此耳里都不觉得刺耳,倒像是成了交流的管道,因为梁橙唱得实在太忘我,导致林昕连沉淀心情都做不到,反而被梁橙的快乐感染,脱口笑了出来。
最後变成梁橙在车内高歌,林昕在一旁给她拍手,出现听过的歌时,他还会在旁边跟着哼个几句,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孙谨沐好像没出现过,他还是那个在b利时远离过往,充实生活着的林昕。
陪着林昕回到家中後,梁橙熟悉地在屋内走动,显然来过不少次,她在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在沙发上的林昕,说道:「喝口水,冷静一下吧。」
接过水杯,林昕微微颔首道:「谢谢梁老师,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梁橙随X地往床边地板一坐,右手臂搁在床沿,捺颊笑道:「客气什麽,这笔接送费还是会跟你收的。」
闻言,林昕浅浅扬起笑痕,觉得这时听到梁橙的声音真是幸福,他喝了口水,随即像是想到什麽,问道:「对了,梁老师,医药费多少?我一起拿给你。」
「嗯?」梁橙微微挑眉,很自然地开口回道:「不用给我啊,谨沐付清了。」
林昕:「……」
梁橙g起唇角,淡淡道:「还是很在意他吧。」
「没有!」眸中掠过一丝错愕,林昕本能地抬头开口反驳,见到梁橙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清澈眼睛後,又带着无法掩饰的窘迫低下头。
呵笑一声,梁橙无所谓地道:「看来目前只有他在意你。」
那轻松悠闲的语气,彷佛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林昕听见後还尚未能立即反应过来,客厅的空气沉默了近三十秒,他才总算意识到梁橙说了什麽。
林昕抬起头,怔愣地道:「……什麽?」
梁橙慵懒地看着林昕,正要开口说话,手机铃声就响起,她看了来电,唇角有些无奈地微g,将萤幕转到林昕的方向:「动作真快,打来了。」
看见那来电显示的名字後,林昕瞳孔震动,心脏骤然一紧,还没想到要躲还是要乾脆闭眼不看,梁橙已经按下通话及扩音键了。
梁橙的「喂」刚发出,孙谨沐的声音就带着关切传来:「阿昕呢?到家了吗?他还好吗?」
梁橙笑笑看向林昕,正要说话,孙谨沐又打断她。
「等等。」像是意识到什麽,孙谨沐问道:「你在他旁边吗?」
「喔,他啊……」戏弄的晶亮瞳孔转了一圈,梁橙说道:「这倒没有,他正在房间里换衣服,还没出来。」
孙谨沐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他x1口了气,说道:「……那就好。」
梁橙将话筒移到自己嘴巴前,边看着林昕震惊的脸边淡道:「不过我说谨沐啊,你起码先喊一声梁老师吧。」
谁知孙谨沐的耳朵自动屏蔽掉没兴趣的资讯,一听到林昕已经回家,似乎安心了些,随即像在交代重要事项似的道:「你记得让他多睡,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失眠,会头痛,还有他心情不好会喝酒,千万别让他碰酒,他一喝醉就断片,连自己做了什麽都会不记得,你把自己的画拿给他看就好,最好是真迹,不要照片,他看了心情就好了,另外……」
「孙谨沐小朋友,你是他妈吗?」梁橙听得耳朵快要长茧,手机越拿越远,最後忍不住道:「担心成这样刚刚走那麽快g嘛?」
孙谨沐一愣,嗓音仍然有力,却明显荡了下来,十分挫折地道:「他现在见我像见鬼,不走的话,我怕他又晕倒……」
在一旁听着的林昕满脸愕然:「……」
梁橙却看向他,无所谓地耸肩,接着道:「阿昕我含辛茹苦带了五年,b你更有经验,少来烦我们,挂了。」说完,真挂。
在孙谨沐短暂的追问关切後,屋子里又陷入一片寂静,梁橙没说话,是因为在回覆那被挂电话仍不Si心传来的连环讯息,林昕则是当场傻了。
被孙谨沐烦得受不了,最後梁橙乾脆直接关机,眼不见为净,她将手机随手往茶几一放,视线转回林昕身上。
然後那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沉默:「现在,你还觉得他想杀你吗?」
「……」林昕呼x1一窒,无法言语,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麽,从梁橙接下孙谨沐电话的那一刻,他的脑袋就处於空白状态,彻底失去思考能力。
那些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关心,林昕听得出来,可他却无法理解讲这些话的人竟是孙谨沐,怎麽会是孙谨沐?
那个用最冷血残忍的语气,对林昕说着「结束」、「不需要」、「腻了」的人,现在却担心他晕倒,主动且卑微地离开他的视线?
那是孙谨沐?那个强势压迫,永远都要主宰控制一切的孙谨沐?
两种形象对b过於强烈,以致於林昕一时之间无法将其连结在一起,这一切显然超出了自己能够消化的范围,从那天晚上在火场撞见孙谨沐开始,他就一直在说着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
「我想追回你。」
「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不可能再离开你了,绝不会,Si也不会。」
孙谨沐用一张黑卡和一栋房子结束的感情,如今又想卷土重来吗?
想到这里,林昕的脸sE愈发苍白,彷佛下一秒又要被那些Y影扯进深渊,陷入自我毁灭,他真的无法想像自己再Si一次的样子……
「阿昕。」在林昕的情绪演变为恐慌前,梁橙适时出声,b得他回过神。
林昕眼神一颤:「……什麽?」
此时的梁橙已经起身,坐在沙发旁的床尾,朝林昕问道:「你相信我吗?」
虽不知为何梁橙要问这个问题,但答案林昕却十分确定,他看着梁橙,没有丝毫怀疑地点头道:「相信。」
这些年所有不堪惨痛的日子里,接住林昕的都是梁橙,不仅给他自由、给他空间,给他最大的包容,还无私地帮助他实现梦想,他能有今天,全是因为梁橙,没有她,就不会有这些现在。
所以即便今天梁橙要林昕赴汤蹈火,他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这份信任源自最初的敬仰,还有五年来所累积的点滴,早已坚不可摧,是没有人能够撼动的。
听了林昕的回答,梁橙伸手按在他头上,清丽的脸凑到他眼前,神sE认真,语调缓和地道:「那我告诉你,孙谨沐不会杀你,他是真的在忏悔,你信吗?」
「……」林昕眼底微红地瞪大眼。
梁橙收回手,两脚交叠,双手环x,接着说道:「但这并不是说他对你造成的伤害可以一笔g销,说实话那时候的他就是个混帐,这点无庸置疑,你完全可以怨他、骂他或打他,甚至杀了他,他绝不会反抗,这点我可以保证。」
林昕却是本能地道:「我没有想要这麽做……」
「对,你没有。」梁橙明白林昕的心X,那种刻进骨血的善良是天生的,自然知道他会怎麽回答,於是又说道:「我只是说你可以,不管你想做什麽,谨沐都会很乐意接受,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林昕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想起当初电话里那决绝冷酷的声音,他神sE黯然,淡淡说道:「忏悔了,又能怎麽样……」
「嗯……」梁橙思索了会儿,歪头说道:「忏悔了,你考虑要不要原谅他,至於之後,你再想要不要接受他,总之选择权都在你身上。」
闻言,林昕垂眼别开,握着水杯的双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眸中始终有一层挥不去的Y霾,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道:「不可能了……我跟他……」
梁橙问道:「是吗?为什麽?」
关於孙谨沐的话题被越挖越深,林昕的心也跟着愈显沉重,可在梁橙面前,他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诚实回道:「梁老师,我不是他,没办法说不要就不要……而且,我不想再那麽不堪了……」
孙谨沐将林昕独自一人丢往地狱,而他从地狱千疮百孔地爬着回来,b谁都清楚那地方有多可怕,即使勉强存活,他也过了一段不是人的日子,那不是孙谨沐三言两语的忏悔就能抹灭掉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孙谨沐那些不合常理的言行,全部都让林昕不安,他真的读不懂这个人。
如果梁橙说了孙谨沐不会杀他,那麽林昕愿意相信,可是除此之外,他并不想再和孙谨沐有任何牵扯,他不想看到这个人的脸、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再埋一次,这次,他绝对会埋得很彻底的。
他一定……会做……
「你做不到的。」
打破他沉思的声音,笃定而平稳地响起。
林昕怔怔抬头:「……什麽?」
梁橙盯着他的脸,道:「我说,你埋不了谨沐的。」
紧闭的嘴唇里,林昕暗暗地倒cH0U一口气,震愕地看着梁橙,彷佛他心中所想的一切,意图逞强的愚蠢作为,都逃不过那双透彻的眼睛。
林昕绝望地低下头,沉默了好半晌,终於开口道:「……那我该怎麽办?」
按梁橙所说,林昕根本做不到将孙谨沐埋Si,那他只剩下远离,可是在孙谨沐不放过他的情况下,他就连一个能逃的地方都没有。
岂料梁橙却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麽难的,你只要不再忍耐就好了。」
「我……不再忍耐?」林昕显然听不懂。
梁橙的表情带着很浅的傻眼,她轻叹一声,彷佛在感慨经过这些年,怎麽会半点长进都没有的无奈,她右掌张开,压在林昕头顶,稍稍往後一推,他被迫微微仰起,双眼正好直视着梁橙的脸。
「阿昕,不要忍耐了。」梁橙看着那张犹豫不安的脸,清楚地道:「意思是,你想吼就吼、想骂就骂、想打人就打人,总之你自己心情爽就好,如果你实在很生气,拿把刀T0NgSi他也行。」
「……」这震破三观的发言,惊得林昕浑身一颤。
梁橙又补充道:「你放心,就算你恨到把他给杀了,他也不会让你坐牢的。」
说是要收林昕为徒,没想到第一堂课却是教他去杀人,这为人师表简直走在时代尖端,前卫到让他汗流浃背,心生畏惧。
林昕悄悄别过头,闪躲地道:「我……我没有那麽恨他……」
「哦。」听见这话,梁橙松开手,一派轻松地道:「既然没有那麽恨他,事情就好办了,这样下次见到他的话,就不会这麽害怕了吧。」
「什麽?」林昕神情惊诧,手中的水杯险些翻倒。
梁橙慢条斯理地取走水杯放在茶几,不笑也不怒,神sE沉稳安定,声音平静到能渗进人心,她淡道:「阿昕,既然他想追回你,如果你不恨他,就给他一个机会吧,反正你有拒绝的权力,再说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把他当沙包发泄一下,也是挺有用的,就当可怜他吧。」
「……」林昕听着,半句都反驳不了,梁橙的话於他而言几乎等同圣旨,他想直接说不,却很难开口拒绝,而那背後理由竟是担心她会难过。
梁橙看了手表,起身说道:「我还有约,不能继续陪你了,你记得休息吃饭,不然我的手机和讯息会被打到炸掉。」
「梁老师。」当那身影走向玄关准备开门时,林昕忍不住叫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不能……让他别再找我吗?」
梁橙一愣,反问:「你不知道吗?」
林昕:「知道什麽?」
「遇见你的隔天,谨沐已经决定跟着你定居在b利时了。」梁橙将鞋子穿好,拢了拢头发,一字不漏地道:「他当天就把能暂缓的工作先停摆,其他全部交给洛枫处理,短时间连日本也不会去了。」
林昕一脸震愕:「……什麽?」
「对了。」梁橙开了门,踏出去一步後又转过头提醒道:「你可能不关心,但还是跟你说一下,他今天退了饭店房间,现在没地方住了,我想他应该是打算守在你的公寓门口打长期战了。」
「……」闻言,林昕猛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梁橙,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梁橙一副不想管孙谨沐Si活,无所谓地道:「不过你不答应让他进来,他也不会怎麽样,顶多晚上冷了点,Si不了的,放心吧。」说完,关门走人。
林昕错愕地站在原地,几秒後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简直快被梁橙刚刚的震撼发言给吓到心脏停止。
孙谨沐退掉饭店房间,没地方住了?
还打算要守在公寓门口,打长期战?
这是什麽黑道新的制敌手段吗?
梁老师是开玩笑的吧……
思及此,林昕颤然地从沙发爬到旁边的床铺上,他手忙脚乱地开了窗户,屏着气息,缓然往外探出头,视线往下方瞧,定睛一看後,他吓得往後跌。
孙谨沐,竟真的就站在公寓楼下!
所以他不靠近,但也不离开?
他在那里多久了?
他终於疯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