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罗起先表现整个不对,对方仿佛是正在经历某种挑战人精神极限的事情,身体都快僵硬成石头时,出于对朋友的担心,盛珣就已经又重新查看过周围,生怕是自己疏忽了什么。
他的视力很好,也没有夜盲和色弱,听觉应当也是不算差。可将两人身处的环境巡视过一轮,他的确没发现有任何异常,只在查看完后注意到老罗的神色愈发不对,对方目光忽然变得直勾勾的,魔怔了似的盯着一旁的路灯柱子猛瞧,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盛珣不知道老罗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个道理——一旦人的精神压力短时间内骤然攀升,人会进入到一种仿佛白日梦魇的状态里,继而情绪高度焦虑,精神紧绷,甚至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肢体难以受控。
于是就才有了他抬手挡住老罗视野的动作。
他算是从“外界”施了一点力,把老罗从这种状态里给推“醒”了。
盛珣都不知道他伸过手臂的时机有那么巧,再多一秒,老罗恐怕就要看清那红色影子的具体情形。
老罗就真像是个从噩梦里惊醒的人,他狠狠一个哆嗦,冷汗在四肢的掌控力归来后终于发了出来,一眨眼肩颈后背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额头和鬓角也完全湿透了。
盛珣被糊了一手冷汗也不介意,他只关心老罗的状态,问:“缓过来一点没有?”
老罗刚跑完马拉松似的连喘几口大气,一阵疯狂摇头,惊魂未定地说:“我刚才看见路灯那里有东西。”
唯恐盛珣不信,老罗抖着嗓音连续强调了两遍是真的,他还又磕磕巴巴提起自己之前听到的笑声,并觉得那声音跟下午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盛珣还记得下午的电话里,老罗忽然问他旁边是不是还有人的事。
他不好说电话笑声是不是幻听,老罗此刻精神仍然紧张,他想了一下,就把手里装着药膏的袋子塞到老罗手里。
“提稳别掉了。”盛珣先嘱咐说。
老罗下意识地接好。
盛珣就才朝路灯柱子转身,迈开腿走过去。
给精神处在紧张中的人一个指令,让他拥有一件正需要他做的其他事情,这是个协助分散注意,让人不再只紧紧盯着紧张源的小技巧。
眼见盛珣往路灯那走,老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奈何他阻止的速度赶不及他珣哥个高腿长,基本两步就跨到了路灯跟前。
盛珣很快巡视完了那路灯,他把自己能看见的都一五一十复述给老罗:“路灯柱子这里有虚假办/证小广告,专治阳/痿的假药广告,不知名情侣写的某某某我爱你以及一则重金寻狗。”
后面老罗抹了一把脸,他此时定睛再去看路灯,也真的除了一个盛珣和校园里常见的路灯灯光外,再别的什么也没有。
但老罗还是对那里心有戚戚,他让盛珣快点回来,盛珣却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在路灯下忽然“唔”了一声。
“怎,怎么了?”这会风吹草动都能令老罗胆战心惊。
盛珣稍微让开了一点,他比划了下灯柱上的某个位置:“这里。你刚才有没有可能是看见了这里的红色?”
盛珣比划的位置,就是他刚才说到的有不知名情侣留言的位置,只是那句我爱你前面的名字用红颜料给涂抹了,底下原本写着的姓名模糊难辨。
那遮盖名字的红像是被人在情绪激动之下狠狠涂上去的,颜料都飞溅到了一旁小广告上。
老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看了那被涂抹的名字一眼,就头皮倏地一炸,无端觉得十分不祥,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也还记得,自己刚刚看见的红影应当是比这个色块要大,可他也不敢深想,只攥紧
了手里药店的塑料袋,将袋子边缘捏地窣窣作响。
“回宿舍吧。”盛珣又走了回来。
他在几步之外就看清老罗神色不好,决定无论如何,先把人带离这个会加重紧张的环境才最要紧。
盛珣把手重新安抚地放回老罗肩膀。
非常神奇的是,当盛珣的手又按回自己肩膀时,老罗居然觉得那股说不出的阴森感竟减轻了一些,就好像盛珣自带某种佛光普照功能,能祛灾辟邪一样。
从北门美食街回学校的路上盛珣就已经跟老罗说好,他今晚不回自己租的房子,会留在宿舍过夜。
接下来的一路好歹没再出任何状况,等两人走进熟悉的寝室里,老罗整个人都精神一松,他的位置就靠门边,基本是立即瘫倒在了自己椅子上,然后搓着脸说这都是什么事,今天晚上真是邪门。
暑期的宿舍楼里人声竟还算喧闹,除了有选择做实习或打暑期工而留校的,盛珣他们学校有几个学院较为变态,覆盖专业里的学生每年暑假都只能放小20天,学生得一直到七月底才能放假,然后八月中旬就又要准备开学,
于是眼下,宿舍楼至少一半的寝室都还住的有人,楼道不时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偶尔还能听见不知道哪个寝的人在组团开黑,隔着门窗都压不住年轻男生们争相给彼此当爹的叫喊声。
“我以前从没觉得宿舍楼里吵一点会这么令人安心。”仿佛是在喧闹声里汲取到了充足的人气和生活气,老罗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又比之前要缓过来了许多,精神也更好了点。
就是跟他平时生龙活虎的样子比,看着还是有点蔫蔫的。
盛珣赞同了老罗对于热闹的观点,他简单收拾好了自己今晚要睡的地方,然后估摸着今晚经历了连续两番精神刺激,老罗多半也不会想去光线本就偏暗的澡堂洗澡了,就连今晚去厕所之类的地方对方没准都会多斟酌一番。
盛珣想了想,就问过老罗的热水瓶在哪,说他去打点热水回来。
老罗一听就明白盛珣是在照顾自己,他之前被吓个够呛时不觉得什么,这会缓过来不少了,后知后觉出自己今晚颇有点丢人,也有点太麻烦盛珣了,连忙就要站起来,边站边说:“别别别!不至于不至于!我也还没到——哎呦!”
一句“还没到去打个水都要代劳的地步”没说完,老罗就已经现身演绎了一番他确实需要。
他之前看见红影时被吓得厉害,回寝室的路上精神也没完全放松,好不容易在寝室里是松懈下来了,一站才发现自己腿脚都发软,光是站着都有些吃不住力。
“还是就我去吧。”盛珣无奈地说,“我们寝室离热水机也近,几分钟就能打回来的事,你今天就好好休息。”
“就是觉得过意不去。”老罗说,“今晚说好久违的兄弟小聚,结果折腾得你被子枕头都差不多收走了,还得又在寝室里凑合一夜。”
盛珣自行找着了热水瓶,把老罗两个特别具有个人特色的大花瓶子提起来:“都说了是兄弟,就少说见外的话。”
那热水机的确离寝室很近,出门走不到五米就到了安置热水机的小厅。
盛珣拎着那两个大花水瓶出门的时候,老罗还在后面目送他,盛情赞美他珣哥不仅仅是小棉袄,是冬日里的大皮草。
盛珣听得啼笑皆非,又为老罗逐渐又能侃起来而放心。
等打完水回来,盛珣拎着两个装满的水瓶在门外叫老罗开门,他拎着水瓶不太方便。
寝室门内没有动静。
盛珣等待了几秒,倏地意识到不对——刚才出门的时候考虑到老罗暂时活动不便,他根本就没有关门!
“老罗?”盛珣迅速放下水瓶改为拍门。
也
他第一回推门时分明发现门是锁着的,还关得严严实实,可这回才拍第一下,那门竟像又没有落锁,被他“哐”一声一把拍开。
老罗依旧在寝室内,他也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却是背朝着门口,直直面向着另一头的窗户。
盛珣在外面拍门进门都发出了不小声响,旁边寝室都有人探头出来看,还以为发生了矛盾。
可是老罗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那扇窗户给摄取了,面上是一种盛珣难以形容的表情。
“……老罗?”盛珣放轻了声音,又叫了一声,伸手试探性地去按老罗肩膀。
老罗在被他一按后就仿佛终于回神,宛若凝固的五官又活动起来,露出一副更加难看的神情。
“珣哥……”老罗的声音也变得细弱,像是从艰涩的喉咙里咕哝着说话,他还是在看着窗户,肩膀在盛珣手下绷紧,但努力对盛珣说,“……你看看,看看窗户……是不是比平时要黑?”
她们当然不是亲姐妹,但这种特殊的缘分让她们从高一刚入校起就自然熟悉,如今差不多也就和亲姐妹一样亲。
虞淼淼第一次出现“幻听”的那天,余萌还记得那是一个正常的周考前夜。她们宿舍是十点半熄灯,不过很多人都备有小台灯,会在集体熄灯后继续偷偷搞一会学习,还要时刻注意躲避宿管的查寝,活脱脱是在打游击。
余萌是属于习惯“打游击”的一员,宿舍里其他几名女孩也是,而虞淼淼要特殊一些,她是平常会参与进“打游击”的队伍里,每逢大小考前一晚,又会临时退队,一定要在考试之前早早休息。
就和宋老师对盛珣透露过的那样,虞淼淼的家里对她成绩把控得很紧,就连周考这样的小测也要求女儿不能松懈,时刻关注着虞淼淼成绩单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起伏。
这带给了虞淼淼很大的压力。
她是很害怕让家长老师失望的那类孩子,父母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惴惴不安许多天,她也是真的拼尽了全力希望自己能让家长满意。
所以即便是虞淼淼的成绩已然算得上好,她的小考大考排名一概不差,可无形的焦虑一直阴云似的笼罩在她头顶。
她每回考试之前,一定要早早上床休息,不然第二天就会陷入“我没有早睡,我状态一定不好,我考不好了”的连续性负面/情绪里,直到心态彻底不稳,备受打击。
余萌和寝室里的其他女生与虞淼淼已经同住了一年了,她们再正式开学就是高二,大家早都了解虞淼淼的这点毛病,女孩之间关系都还挺要好,也尽量体贴。
“你快睡吧,我把小台灯调暗一点。”余萌还记得那晚她是这么对虞淼淼说的。
虞淼淼睡她对面下铺,她们俩是对床,中间只隔有摆在寝室中央的一条长桌。
余萌看见虞淼淼全寝第一个爬上床去,还模模糊糊的应了她一声,她在把自己的小台灯调暗后顺手调整过角度,让光线尽可能少的落到对面铺去。
“淼淼晚安。”
“暂时批准你离队,明天记得准时申请归队。”
“明天肯定没问题,放心睡吧。”
宿舍里的其他室友也都接二连三与早睡的女孩打过招呼,氛围在女生们带着笑的轻言细语中是那么美好,小台灯的微光在黑夜中柔柔亮着,衬着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声和笔尖在纸面扫过的沙沙声,那些响动也并不显得吵闹,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
虞淼淼就是在这份柔和的包裹下睡着了。
她满心以为,自己再睁开眼就会看到照进自然天光的宿舍,第二天又是普通且精力充沛的一天,她会成为全寝室第一个早起的人,她还准备像以往一样,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起床,然后承包室友们
的回礼——她在过去的每一回也都是这样做的。
但半夜说不好是几点,虞淼淼十分突然的醒了。
她是被一种窸窸窣窣的噪音给扰醒的。
是有谁今晚一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或者不小心拖拽了椅子,还是有谁今天实在用功太晚,这个时候也还没休息,深夜里一点小动静也听着要比平时更刺耳些?
虞淼淼在意识刚回笼时这么迷迷糊糊的想着,她还半陷在困乏的睡意里,对于环境的第一感知是——寝室里好像很黑。
寝室里很黑,没有一点光亮。
这就意味着,应该不是这个点钟还有室友在赶夜工。
虞淼淼清醒过来一点,进入她脑中的第二个念头是——是不是因为萌萌她们之前熬的有些晚了,所以这个点有人起来上厕所?
女孩是真的没有往其他方向想,一切猜测都围绕着室友打转。
她在来了这个寝室后比在家里要开心许多了,很多住校的同学都恋家,总是嫌宿舍这里不好那里不便,一到周末就迫不及待的往家跑,她却不一样,宿舍对她来说,是比家里要更能让她放松与安心的地方。
很少有人会在充满了安全感的地方胡思乱想。
但是今晚,可能就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想要打破虞淼淼的这份安全感。
她彻底醒转的头脑认清了现实,刚醒来时还很懵懂的视野也看清了寝室内的情况。
没有灯,没有人,室友们都好好在各自的床铺上睡着,能隐约看见她们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那么,是什么把她吵醒了呢?
虞淼淼茫然地想着,她忽然开始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沉浸在黑夜里的宿舍莫名令人感到陌生,好像一切都不再是熟悉的那个温馨小窝的样子,它们被过于深沉的夜色给悄悄改变了形状。
“砰。”
这一声是突然响起来的。
它过于突兀,让女孩几乎惊叫出声。
虞淼淼的紧张在这一个瞬间就飞快攀升成了害怕,哪怕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可女孩或许就是天生拥有第六感吧,她猛然抓紧了自己的薄被,甚至屏住呼吸,在重新归于寂静的黑暗中大气也不敢喘。
而很快的,第二声“砰”又响了起来。
虞淼淼手脚冰凉,她觉得这一声听着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点。
她正想要试图劝服自己不要吓自己,也许更近只是她的错觉——
“砰。”
第三声又响起来了。
虞淼淼这回就没办法再欺骗自己,这声音的确是正离她越来越近,并且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能分辨出这是什么制造出的动静,只觉得,像是有什么在一个平面上稳定的敲击。
人在害怕到了极点的时候,原来是连想叫也叫不出来的。
虞淼淼一动不敢动,四肢僵硬地仿佛她只是个女孩模样的人偶。
她在黑暗中瑟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