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姐低下头的时候,江临安突然从她漆黑的头发里发现了几根银丝,平日里带的那些张扬的首饰今天也没带。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先走了。”她气息不稳,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外套就要走。
“你去哪!你不许走!”江流梦今天穿着白色的小棉袄,头发披在肩上,她伸手拦在童姐面前,仰着头就骂,“你都敢来找我哥,你还不敢见我吗!你怕什么!”
“江流梦!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让她走!”见着江临安醒了,蒋舟本想着过来看看,可江流梦实在是让他头疼,只好上去拽着她的手,硬生生将她拉到一边,两只手都锢住,给童姐让了条路出来,“你快走,我拦不了她多久!”
“蒋舟你恶不恶心!你们伙起来框我哥吧!”江流梦挣扎着,肩上背着的小包掉在地上,头发也弄乱了,乱糟糟的像个疯子,一口牙咬在蒋舟手臂上。
童姐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眼神中不知道带着什么深意,往江临安看了看,叹了口气,径直走出去。
蒋舟被咬得疼,可愣是没松手。直到关门声响起,他这才把手抽出来,使劲儿摇了摇,“江流梦你他妈属狗的吧!有你这么咬人的吗!”
江流梦呸了一声,转身就想追出去
蒋舟立马挡在她身前,将门反锁,“人家都走了!你追什么追!”
“我就要追!我追个不要脸的臭婊子怎么了!我还要找人把她逮住,送进会所里让人搞死她!”
一个要追一个要拦,女孩乖乖巧巧的皮囊不断往外冒出些粗鄙的词句,整个病房里像是被喧闹的蛾子给笼罩了,让人觉得恶心头疼。
江临安没料到自家妹妹会来,更没料到她会和小舟在自己面前吵成这样,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只能忍着后脑的疼痛,咬牙制止道:“你们两个都别吵了!再吵就都给我滚出去!”
扯到了伤,江临安掩盖不住吃痛的表情。
“哥!”蒋舟赶忙撇开江流梦,急匆匆地往病床边来,仔细看了看那伤,担心地问道:“没事吧,你别生气,我这就让她走。”
江流梦冷哼了一声,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让我走?凭什么让我走?该走的人是你!整日哥哥哥哥的叫,你是在叫春吗?骚不骚啊你?”
这话说得让江临安心里不好受,他拉住小舟的手,而后对着江流梦有些微愠地问道:“按道理说我现在没资格管你,但小舟又哪里把你惹到了?至于让你这么骂他?”
“哥,她就是在气头上,让她静静就好了。”蒋舟的脸色也不好,握紧了江临安的手,在床沿坐下,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惹到了?”江流梦看着他俩这亲密的样子,神情愈发复杂,“哥,你不会真跟这个人在一起了吧?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江流梦!”蒋舟的眼睛骤然红了,声音有些颤抖,“你一定要这样吗!”
“你怕什么!”江流梦又吼了起来,“你敢答应我爸你怎么不敢跟我哥说!口口声声说你爱他,转过背就要为了利益和我订婚!你不嫌恶心,我替我哥嫌你恶心!”
江临安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什么订婚?”
“没什么,没什么的哥哥,你别听她胡说……”蒋舟手有些抖,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
“我胡说?你知不知道家里连咱俩的订婚宴就在筹备了!”
“江流梦你够了!”蒋舟也冲她吼道:“你有完没完!我说过了!这事我没答应,你怎么就不肯信我呢!”
“不信你?我为什么要信你?他们都说你答应了,还能有假吗!”
“我……”
蒋舟还没说完,江临安的手一下子就抽了出来,眼神有些呆滞。
“哥,你听我说……”蒋舟想要解释,可却发现什么都解释不出来,支支吾吾老半天没再吐出一个字。
江临安冷冷看了他一眼,“说啊,怎么不说?”
“他能说出什么来?”江流梦走到病床另一侧,坐在椅子上,俯身在江临安的身上哭,“哥哥,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谁都欺负我。我求你了,跟我回家吧,都这么久了,你再怎么生气也该消了吧,你真就舍得我被他们欺负吗!”
江临安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刚一放上去,却又后悔了,收了回来,说道:“你别哭,那是你的家,你都这么大了,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可他们要让我跟他订婚!”江流梦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愤愤地看向蒋舟,满脸的厌恶,“我不想!”
“难道我想吗!”蒋舟声音颤抖着说道。
“小舟不好吗?”江临安觉得脑子里又疼又乱,他忽然间有些后悔了,觉得那句喜欢不该说出口,他和蒋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不该再牵扯在一起,饶是过去的情分有多深,当断则断,不然谁都不好受,“小时候你分明说你喜欢小舟哥哥的。”
“可那是小时候!”江流梦哽咽着说道,眼圈红红的,惹人心疼。
江临安嘴上说着不想要这个妹妹了,要和她断掉联系,可见着她哭,还是心疼,伸手替她摸了摸眼泪,“没事,别哭了,你既然不想,那就去和爸说。你不想嫁,他们怎么逼你?”
“怎么逼不了我?所有人都逼我!你看他那副骚里骚气的样子,”江流梦指着蒋舟,“他来勾引你,哄着你和他在一起,等到时候又和你分开,伤你的心,我怎么和这种人在一起啊!”
恶心。
江临安心里蹦出这两个字。
他觉得自己恶心。
“江流梦,我可求你了,你能不能别张嘴就来啊!”蒋舟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地说道:“这事从头到尾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说得这么委屈是想惹谁心疼啊!”江流梦吼道,站起来想去推他:“你要真不想,你就回去要死要活地拒绝啊,反正你家那么惯你,你都要去死了,他们还能逼你吗!”
“梦儿,坐回去!”江临安按了按眉心,他脑子实在乱地很,这些事本不该他来管的,有太多事是他不明白的,他也管不了。
“好,”蒋舟试探着想要去牵他,呢喃道:“哥,我回去说,我马上就回去。”
江流梦睨了他一眼,嘁了一声,拉过江临安的手,不肯让他碰,“哥,你别和他在一起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伙着刚刚那个贱人,想要搞乱我们的家!”
“别一口一个贱人的,说出来很好听吗?”江临安很想就这么闭上眼睛睡过去,什么都不再想了,“她又怎么把你惹到了?”
“你还不知道?”江流梦有些惊讶,咂了咂嘴,说道:“那个女人,是你亲妈……”
“江流梦!你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一杆子捅出来是吗!”蒋舟也控制不住他的声音了,站起身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临安本就不清醒的头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混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第一次见到童姐的时候,他老觉得她像一个人,可怎么想都不想出来究竟是像谁。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亲切感,见着她的时候想要把所有心事都告诉她。
还有酒吧的名字和童姐耳后的纹身,an
原来,是这样。
耳边又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一句叠一句,宛若蛇一样在江临安的耳朵边爬过,激地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谁知道你家存的什么心思!让你吊着我哥,若我哥要回去,你就跟他在一起,若不回去,你就和我结婚,你们蒋家想得太好了吧!”
“你能不能别天天阴谋论了!”
“我怎么就阴谋论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现在情况不好,就想贴着我家!你家老太太就更好笑了!仗着她生病,摆出个长辈身份过来教训我爸,还污蔑我爸说你们家现在处在这种情况都是我家造成的!都是什么东西!”
“江流梦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奶奶哪里对你不好了?你用得着这么说她吗!”
“都别吵了!”江临安拧着被子,他需要安静一点,他想理一理思路,太乱了,那些话像是垃圾一样全在往他耳朵里倒,“你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怎么好好说啊,哥!”江流梦扑在他身上,哽咽着说道:“爸给我说了,他会娶那个女人的,现在谁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我只有你了啊,哥哥,我求你了,你和我回去吧。”
“你哥不会回去的,”蒋舟疲惫地靠在墙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想回去,你逼他做什么?”
“怎么?是那个女人答应了你什么?她答应你只要她进了我江家的门,你蒋家就会顺顺利利地保住现在的地位?!”
“不是……”蒋舟想要解释。
“都别说了,”江临安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道:“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江临安摸了摸脑后的伤,实在疼,哪都疼。
浑身都被卸了力,任凭这两个人怎么唤他,他都只让他们走。
江流梦哭哭啼啼地进来,又哭哭啼啼地出去,走前在江临安身边又央求了很多次,让他回去,可回去有什么意思?他不想也不愿意,他觉得自己很累了,与面对那些各种各样的杂事琐事比较起来,他觉得还是这学校里自在,什么都不用去想。
再来,他鼻腔里的消毒水气味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两年前他在医院里,见着母亲的心跳声渐渐变弱下去的时候是有多无助。
他答应过了,不会回去,也答应了母亲不要再惦念小舟了。
后者他失了诺,难道前者也要吗?
若回去会面对什么?嘲笑、诋毁和孤立无援,他的身份是脏的,使得他不该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小舟无助地回头,很牵强地笑了笑,嘱咐他好好休息,可是江临安还是把眼闭上了,没有半点想要理会的意思。
等到房间逐渐变得昏暗的时候他才醒过来,隐隐约约听到手机响。
小舟打了五六个电话,自己一个也没接。
微信显示着未读消息。
-[舟舟]:哥,对不起。
-[舟舟]:我是有很多事瞒着你,但是我真的没想过要和别人在一起,你信我,好吗?
-[舟舟]:我等会儿就回来,你别走。
江临安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
“童姐,你在酒吧吗?我过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