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同学为什麽和你一起上去那麽高的地方?」一名穿着制服,理着三分头、脸上有些许皱纹,看上去年纪略大的男警队长问着我。
「因为庄汶杉说想去高一点的地方吹吹风,我们想说那里应该很安全,也有一些防护措施,所以就上去了。」我回应。
我看着警队长皱了皱眉头,和一旁的一位年轻短发nV警讨论了一下,然後又转头回来看我。
「是庄汶杉同学先提出要去那里的吗?」我点头,警队长看了看手中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东西。
「那麽,只要是你知道的都说,他有没有和平常不同的行为、说话方式,或给人的印象突然改变?」
「……」我轻轻点头。「庄汶杉他的确有些反常,以前他不太喜欢出去,现在总是说房子里面太闷,想要出去吹吹风。」
「什麽时候开始的?」
「大概......八天前。」我回想了一下,算了算时间。
「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吗?」警队长又问。
「不知道。虽然我和他很熟,但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也不会去问他。」
「那麽,何同学。」警队长靠近我了一些,放低音量说,「你仔细想想,庄同学有没有自杀的可能?」
我愣了住,说不出话来,最终摇摇头。
「那麽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请你回想一下,庄同学是怎麽掉下去的?」
「庄汶杉他……」我想说话,却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我空洞着双眼盯着地板,微微张口,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滑过脸庞,落在我交握的双手上。
「不急,如果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警队长见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温柔,「我们就只想理解为何庄同学会突然掉下去。」
见我不语,警队长站起身,向一旁的nV警说道,「今天别问了吧,改天再看看别的线索。」
nV警点头,他又转过头来对我说,「今天就先这样吧,如果想到什麽要随时跟我说,麻烦你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警队长正要转身离开,我猛然站起身,擦掉眼泪。
「警队长……」我咽了口水,「我现在可以说。」
「说什麽呢?」他回身。
「我知道庄汶杉是怎麽掉下去的。」
「哦?那你说说他是怎麽掉下去的?」他微笑。
「庄汶杉他会掉下去是因为……」我深x1了一口气,迎向警队长的双眼。
『永别了。』
一秒闪现在脑海,高处的钟楼,我和他对视着,我呼喊了他的名字,然後他张嘴好像对我说了些什麽,狂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使我听不到他的声音,黑sE发丝在空中飞扬飘逸,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沉稳的钟声开始响起,隐隐约约好像有个低泣的声音。我朝他走进,伸出的手举在半空中。
他掉了下去。
他在空中是什麽样的眼神,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风在耳边呼啸,我想伸手抓住他……
落地声好像被东西闷住,没有很响亮,紧接着是一连串惊慌失措的惊叫声,地上是动不了的身躯,还有飞溅的鲜血。
屍T上发现的证件,是他的。
他Si了……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吵杂的噪音在我脑中作响,使我无法思考。
唯一清楚的,是那句我已经忘了由谁说出来的话,语调平静无b,在我耳边回荡。
『永别了。』
他Si了……庄汶杉Si了。
我凝望着举在半空中颤抖的手,无力的缓缓垂下,眼前是盖着白布的遗T,以及满地飞溅鲜血,回荡的钟声彷佛不存在这个空间,高楼大厦在那一刻令我显得微小无b。
我努力压抑声音中的颤抖,深x1一口气b自己冷静。
「……是我推了他。」
◆
「张队长,那nV孩就不对劲啊。」nV警跟在警队长身後,手中拿着一叠资料。
「哪儿不对劲了?」警队长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只是问道。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啊,您不也没告诉她?可她还说成这样,怪了吧?」
「我没告诉她,是因为我想听听她对这件事情是怎麽认知的,就只是这样而已,而且我怕她承受不起。」
「可是张队长,」nV警继续跟着警队长,「这不会妨碍到我们的任务吗?」
「不妨碍的。」警队长停下脚步回头,「上级没有命令带走她,你也知道为什麽吧?宋昕。」
「我知道。」宋昕看着警队长,「但我不明白上级要过多久才处理,而且上级平常是不会这样放任的。」
「这不是放任。」警队长微微一笑,「这才是处理啊。宋昕,你跟了我办事这麽多次,就不相信我张丞坚吗?况且时间一到,她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原来是您……。」宋昕有些惊讶的说,「我当然相信您啊,张队长,可也不知道她什麽时候才能明白……」
「那就好了啊,别多问了。另外待会通知侦查人员,没有我允许,不要接触那nV孩。」警队长打断她,回身迈步向前。
「是。」宋昕赶紧跟上。
◆
庄汶杉Si了以後,世界好像变的寂寞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以前拍下的照片,庄汶杉有着柔顺的乌黑短发,穿着天蓝sE白sE相间的长袖上衣和浅棕sE长K,水灵灵的黑sE眼睛对着镜头,清秀的脸上嘴角微扬,看上去很yAn光开朗。另一张是侧脸照,他穿着白sE制服,认真的做笔记,脸上没有笑容的他更带些酷帅严肃的气质。而最後一张则是我们去玩的合影,我们站在一起拿着手机自拍,一起笑、一起聊天。但如今那些事情,我们在钟楼高处双手擦过的那一刻,被迫成为了回忆。
要是我没有伸手推到他,要是在那一刻,我们拿紧握彼此伸出的手,也许,我们就不会分离了。
都是……我害的。
是我害了他,害了我,也害了很多人。
那天对张警队长说完是我推了庄汶杉,才害他坠楼的事情时,张警队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再问我其他问题,只是微笑着喃喃说「有意思、有意思」,便告诉我可以离开了,还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是我不记得了。
庄汶杉的丧礼我没有参加,他的家属也没有要求问我一些问题,或是对我提告之类的,只是当我不存在般。
但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谨慎地将照片放入资料夹中收好,打开房门下楼。
妈妈正在准备晚餐的菜sE。我换了件薄长袖和长K,拿起手机便要出门。
「妈,我要出门一趟喔!」我出门前朝厨房喊了声。
我没打算骑脚踏车或搭车,反正目的地也离家不远,我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拿出手机,指尖在萤幕上游移着,最後我点了其中一组电话号码拨打出去。
『喂,我是张丞坚,何末梦吗?』电话嘟了几声就接通了。
「我是何末梦。张警长,您现在有人手在钟楼吗?我想进去拿个东西,我今天才发现东西掉了。」
『什麽东西啊?』
「是一条银sE的链子,上面有个小吊坠。我想应该是掉在那里了,我能去找找吗?」
『我们也没发现现场有那样的东西。那好,我现在人就在那儿,你自己过来找找吧,直接进来就行。』
「我现在过去,谢谢张警队。」我道谢後挂掉电话,快步向钟楼的方向走去。
不出几分钟时间,我就到达钟楼,警卫果然没问我进去g嘛、或是交个证件之类的就让我进去了。
我走进室内,站在电梯旁等待,电梯一来便直接按下第25楼层。
钟楼是这座大厦楼顶的大钟,楼顶必须搭电梯到第25楼,再走逃生梯才能上去,逃生门也不会锁上,任何人都能到那里。
也就是这样,才发生了悲剧。
「张警长!」我跨过hsE封锁线,走向朝我招手的张警队。
「你自己找找吧,也许掉角落了我们没发现,证物室里的没有一个跟你说的一样。」张警长环顾四周,「可能在缝隙或角落,找找看吧。」
「好的,谢谢张警长。」
我从角落、缝隙开始仔细的找起,低着头留意银sE的东西或反光的物品。眼角余光瞥像一旁,我隐隐约约看见好像有个东西再发光,走近一看,发现不是我要找的东西,便继续找其他地方。
绕了一圈没发现东西,我有些失望的走向张警队。
「找得怎样啊?」张警长笑着问。
「没找着。」我叹了口气。
「好像很失望呢?」
「那是庄汶杉送我的啊,我平常很珍惜,一直都随身带着呢。这样的宝物掉了却找不到,张警长,您说我能觉得不失望吗?」
「这道也是。」张警长笑了笑,「庄汶杉送你的,怪不得那麽珍惜。这样吧,你先回家,我们帮你找找,要是找到了,我打电话给你送过去,行吗?不然找不到的话,你肯定会觉得很遗憾吧?」
「好啊,那就麻烦张警长了。」我笑开了眼,朝张警长道谢,便离开钟楼。
少了庄汶杉送的项链,我一直觉得脖子上空空的。m0了m0脖子,我叹了一口气,那是庄汶杉唯一给我的东西,如今找不到,我内心不免有些惆怅。
要是那一天,我真的没有推到他,那我们现在也许为了躲避仲夏的炎热天气,而坐在某个地方吃冰聊天,谈论最近看的小说、想参加的画展、将来想做的事……
我无法接受,我最要好的朋友庄汶杉,竟然就这麽Si在我手下。
想起那天,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伸出手却抓不住他,最後的结果,就是我们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面。而他,被迫放弃他所有的一切。
我的眼眶一阵Sh热,鼻酸的感觉涌上心头。庄汶杉Si的那天,我哭不出来,因为我一直觉得那好像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好像不管怎麽样,我都无法为他的Si而哭泣。
怎样都哭不出来……
◆
「汶杉!」
我看见坐在草地上的身影,开心的跑到庄汶杉身边,用力的抱住正在喝水的他。
「喂!何末梦,再怎样想我也不必这样吧,这里是学校!」庄汶杉吓了一跳,刚刚含在口中的水不小心喷了出来。
「就是想你啊,你去国外那麽久,我怎麽可能不想你嘛。」我嘟起嘴。
「好啦。我不是有打电话给你?也有用视讯啊!」他擦了擦嘴巴,有些无奈又好笑。
「但是我还是很想你啊。」
「这麽想?」他笑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看来我在你心中很重要罗?」
「我就只有你一个那麽要好的朋友,当然重要。」我一副理所当然。「庄汶杉,你总不能叫我别想你吧?太没良心喔。」
「不会啦。」他似乎有些困惑,「我有那样告诉过你吗?」
「有啊!庄汶杉,你又忘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以前我们二年级的时候,你去韩国旅游五天,那时候我天天想你呢!结果你回来听了之後,还笑呵呵的跟我说『g嘛那麽想我啊,傻瓜。』害我那时候想到就有气。」
「是喔?」他大笑,「你还真可Ai。」
「你还敢说!」我又瞪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起来。
我们一躺一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蔚蓝晴空和洁白的云朵,微风徐徐迎面吹来,微微吹起了他的浏海,我的头发也随风飘扬。
「对了。」他坐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条链子,「这个送你,生日快乐!」
我轻轻接过那条链子。银sE的细链在台yAn下闪闪发光,尾端有一个小坠子,是一只侧面的银蝴蝶造型,翅膀是镂空的银丝,还点缀薰衣草紫的小水钻,看上去JiNg致又漂亮。
「怎麽样?喜欢吗?」他打量着我的表情。
「超喜欢!这个好漂亮喔!谢谢你,庄汶杉!」我开心的看着他,将坠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庄汶杉,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现在吗?」
「嗯!」我点头,他从我手上接过链坠,打开暗扣,要我转过身去。
我转过身,闭上眼,感受着凉风迎面吹来,庄汶杉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我被风吹起的发丝,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他的手缓缓移开,轻柔放下我的头发。
「好了。」他稳重好听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我睁开眼,「很适合你耶,我果然没看走眼。」
「真的吗?」我惊奇地打量脖子上的项链。
「嗯!」他微笑着看我。
「庄汶杉,谢谢你!」我笑开了眼,又朝他挨近抱住了他。
「喂!我要说多少次啦!这里是学校,不要这样!」他慌张地想挣脱。
「真小气。」我嘟嘴。
「我哪有啊!」他瞪我一眼。
「明明就有!」
「明明就没有!」
「有!」
「没有!」……
黑暗的房中,温暖的烛光摇曳,映出我和庄汶杉的脸庞。
「我希望庄汶杉可以实现他的梦想。」我对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许愿。「第二个,我希望我也可以实现我的梦想,我想要开一个自己的画展,让很多人看到。」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念出第三个愿望。
但如今,这样的愿望在我手中粉碎,终究是无法实现了。
烛火,终究熄灭。黑暗之中,只剩我继续作着那场不该作的梦。
是泪水击垮了我,还是黑暗包住了我?使我堕落进悲伤的无尽深渊。
不能说出的第三个愿望,我在心中默念了好多次,只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我想,也许另我崩溃的是,那场美好无b、有他存在的幻梦。
◆
刚洗完澡,手机传来电话铃声,我擦着头发,单手拿起手机看,来电显示「张丞坚」。
「喂,张警长,我是何末梦。」
『何末梦,我是张丞坚。』张警队长的声音传来,『我们找到你说的那个链坠了,是不是银sE的,上面有一只蝴蝶?』
「对,就是那个。」我有些惊讶,「张警长,您在哪找到的啊?」
『是楼下。庄汶杉的遗T附近,我们找到了那个坠链,大概是你要拉他的时候无意间掉的吧。』
「可是张警长,」我疑惑,「那个项链是暗扣啊,不容易掉的。」
『我们发现项链上有些断痕,暗扣没有解开,应该是直接被扯断的,你有印象吗?』
「我没有印象项链有断掉。」我仔细地想了想。
『总之我们找到项链了,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如何?已经确定不是有强烈相关的证物,你可以领回了。』
「不用了麻烦您了,张警长,我自己过去就行了。您帮我找到项链,我怎麽能要您再帮我忙呢。」我连忙说。
『就别跟我客气了,刚好顺路,你也不必再多跑一趟。』
「那就再麻烦您了。」我听了也只能同意,「随时都可以,我都在家。」
『可能会晚一点,我今天还有其他小案子,我就找个时间cH0U空过去吧。』
「好的,张警长再见。」我挂掉电话後松了一口气,想到庄汶杉送我的项链终於找到了,就不免有些雀跃。
晚上九点半,楼下传来门铃声,我上前去应门。
「张警长!」我打开门,看见了张警长站在门外,「真的谢谢您帮我找到了!进来坐坐吧?」
「不用客气,是宋昕找到的。」张警长长将一个小纸袋递给我,「我就不用进去了,待会儿还要忙。」
我接过那个纸袋,拿出里面的项链,左右端详了许久,发现竟然毫无破损。
「我帮你把项链断掉的地方修补好了,好在坠子没有裂痕,所以只把链条和暗扣相接的地方换了,没有太麻烦。」张警长和蔼地笑着解释。
「谢谢张警长!」我惊喜的将项链戴上。
「果然很适合你,庄汶杉那小子真眼光不错,挺会挑礼物的。」张警长笑着说,「那我就先走罗,还有事得办呢!今天可真忙,年纪大罗,T力真的不如从前啊。」
「好,真的谢谢您。」我再次道谢,「张警长,帮我转告宋昕警官,谢谢她帮我找到了。」
「没问题。」张警长挥挥手表示知道了,正要离开,没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还有什麽事吗?」
「你真不记得了?」张警长莫名其妙的抛出一个问题。
「我不记得……什麽?」我有些错愕,纳闷的反问。
「没事,就当我没问吧!」张警长似乎已经料到我会这麽问,只是对我笑了笑,「还有那件案子,我们会以自杀结案。」
「自杀?为什麽?」我愕然。
「因为唯一的人证是你,而且没有物证,所以就有自杀结案了。」张警长意味深长一笑,「相信你没有异议吧?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既然如此,也只能这样了。」我抿唇。
「那就保重啦!」张警长转身离开。
「张警队再见,您也保重。」我尽管纳闷,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看着张警长的背影离开我的视线,才将门关上进屋。
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靠在房间门上,我思索着那句话。
我不记得什麽?
随着张警长的问题像石子一样,抛入记忆的湖水里,水面产生了涟漪,一句有些模糊的话语,浮上我的脑海。
那句话……是什麽?我想不起来了。
那好像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好像忘了那句话,我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件事情关系到我的一切,很重要……有多重要呢?
我……都忘记了。
我忘记什麽了?
隐隐约约,好像有个人正在问着我,一个答案模糊不清的问题。
但我好像知道答案是什麽……
『最後的梦,是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