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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晚上又是噩梦连连，睡眠质量实在差劲，第二天，容徽玉起来的时候铺子已经开了。
莽汉这会儿正在前头忙着打扫，看见她出去，就憨憨一笑：“东家，您起了啊！”
瞧瞧他这模样！
跟昨晚的样子比起来，真是判若两人。
这铺子是隐龙会的其中一处据点，当初说分他们俩过来管铺子的时候，为了这个少东家的位置还争论过，主要莽汉可不是那种乐意被容徽玉这个他一贯看不起的“娘们”压一头的人，然而容徽玉长得就像个有些家底的少爷，他却一身腱子肉，糙得很，反过来实在是太滑稽，怕是一眼就会被人看破掩饰的身份。
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容徽玉没再搭理他，出门吃了碗馄饨。
这家食铺因为离得近，所以她经常来，跟老板都混成了熟人，于是每次给的量也特别实诚，肉馅多皮又薄，鲜滑的汤上飘着几点香油和葱花，吃完一碗，胃里暖烘烘的，鼻腔也涌出一股香气，瞬间就是一种终于回到人间的感觉。
食铺的老板看见她放下碗拍肚子的动作，就笑了：“容大东家今儿个气色看着倒是有些不太好啊，是不是夜里着了凉？”
“可能是吧，今早上起来瞧见旁边窗户没关紧，就这么稀里糊涂吹了一晚上的风，这会儿正是头痛呢。”容徽玉按了按太阳穴，顺着他的话开始装样子，“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总觉得昨天晚上很吵，一晚上都不得安生，这年头也真是，闹得让人连觉都睡不好。”
食铺老板呦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您还不知道呢？昨晚上可是吵啊，听说有位大官昨晚上在里三街那个暖玉楼遇刺啦！所以折腾了一个晚上，到处抓人呢！”
“还有这事儿？！”容徽玉佯装惊讶，注意到旁边几个食客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在听。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江湖上的那帮绿林好汉动手了，死的还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黄大老爷！哎呦，要我说啊，这人杀得好！正好杀只鸡给那帮软骨头看！只是可惜了那群英雄好汉啊，年纪轻轻的……”
小老头表情有些唏嘘，叫人忍不住追问。
“听你这话，还有什么事儿吗？”
“嗨！前段时间朝廷不是抓了不少人嘛，又是隐龙会、又是太平帮的，咱也搞不明白到底抓了几拨人，反正今个儿一大早啊，朝廷就出了告示，说是要把那群人放在今日午时推出去砍头了啊！而且，还要咱们都过去看呐！”
“什么？！”
容徽玉表情和其他食客同步，心里却咯噔一声。
她一直担心昨晚由着那莽汉冲动行事，说不定会出问题，现在问题果然来了。
朝廷之前抓了那帮人以后一直也没消息传出来，如今姓黄的一死，官府的脸算是被打的啪啪响，所以被惹恼，打算要照模照样地来个杀一儆百了。
而且还叫百姓们都去看杀头？怕是在故意教唆人劫法场吧？！
看谁忍不住冲上去，就一把抓……
想到这，容徽玉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粮铺，心头又是一沉。
那莽汉不见踪影了，只有另外两个伙计还在前头忙活。
食铺老板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话语中很是唏嘘，容徽玉有些着急，却还是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踱着步回到粮铺。
门一关，立马叫人问伙计赵诚去哪了。
赵诚正是那莽汉的名字。
伙计不明所以：“方才人还在这儿呢，忽然也不知道怎么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然后说自己肚子不舒服，东西一放人就出去了……”
容徽玉一听就知道要遭，粮铺和食铺中间就那么点距离，小老头说兴奋了也没控制住音量，他肯定听见了刚才老板的话！
以他那性格，绝对还要再惹是生非！
可是，他会去哪？
容徽玉摸出前几天斥巨资购入的一块怀表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多，离午时还有几个小时空档，她怕赵诚出去乱来连累自己，立马决定提前去找铁钳商量一下。
要是虚惊一场的话，那就还好，可要是真出了事……
容徽玉不敢再耽误，吩咐伙计看好店，而后就扣上个大洋帽，匆匆出门去了。
不多时，她就来到了一处街面格外混乱的小街口，这附近有个菜场，地面常年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散发着阵阵异味，容徽玉把帽子压低，闪身溜进了巷尾一处破败的门内，刚一进去，就听见里头哗啦哗啦的声响——这里是脚夫农户常来消遣的一处赌坊，因为做的都是些卖力气的活，四周的汗味和脚臭味飘得到处都是。
大白天跑来玩的人不多，应当是今天没事做，所以干脆昨夜里打个通宵的闲人。
容徽玉进门就和一个叼着草叶的汉子对上眼神了，对方眉毛一挑，翘着拇指随意往后指了指，她便心领神会，钻到帘子后头去。
帘子后头是一处小小的隔间，有个中年男子正抓着把大刀在那擦拭，他脸上有颗痦子，长得格外飘扬，上头还有几根毛。
他就是铁钳，廖豪杰。
看见容徽玉露面，他也没停下手里动作，只问：“今儿个来得倒是早，赵诚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容徽玉也来不及歇一歇，立马就把早上的事给说了，只是暂时瞒下夜探暖玉楼的事不提。
果然廖豪杰一听脸色就沉了，鼻孔喷气，一声冷哼：“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小六，进来一趟——叫人去把赵诚给我揪过来，他要是反抗，那你就直接废他一条腿！”
草叶男领命，迅速消失在坊外。
容徽玉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她问廖豪杰：“不是说今天上头有事要交代吗，什么事啊？提前跟我说一声呗。”
廖豪杰不理她，只管把那柄锋利的大刀给擦干净收起来以后才开口：“最近北州城实在是乱得够呛，朝廷也终于是坐不住，准备着手对付我们了。”
“准备？人抓了一批又一批，难道还不叫对付吗？”容徽玉插了句话，果然被瞪一眼，“呃……你继续。”
廖豪杰这便接着往下说：“前几日，师爷收到密信，最近的乱局皆是因为朝廷仿照前朝锦衣卫，另立了一处特情司，司内众人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而且他们手握滔天之权，放眼整个大周，除了皇帝是他们动不了的之外，其余就没有他们动不了的人，而他们主要对付的就是吾等“乱民”。”
说到这，他又是冷哼一声。
“往后，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将我们一个个从这北州城拔.出，而后灭杀，所以师爷决定，我们也要尽快做个调整。”
特情司这莫名森寒的三个字在容徽玉舌尖打了个转，随后又被她吞下肚：“怎么调整？”
“往后，师爷不会再见你们。”廖豪杰飞快跟她解释了一遍。
其实以前隐龙会没这么多规矩，大家都是江湖人士，江湖人士走的是群体活动的路子，坛主一挥手，底下成百上千号人迅速呼应，不过近年来，局势越来越紧张，朝廷一心想要把这群江湖草莽连锅端，就让他们不得不各自散开隐蔽，先是一分为二，再是二分为四……
到现在，索性直接采用单线联系好了，省得底下有人扛不住朝廷的严刑逼供把上头坛主师爷等人供出来，再让朝廷拿着画像挨家挨户搜，造成过大损失。
容徽玉一听到这也没什么反应，脑内储存的影视剧已经拓宽了她的认知阈值，只是接下来廖豪杰的一句“还有”，让她更加专注了些——
“上头已经打听清楚了，这特情司的统领用的是个代称，名叫‘银环’，无人知其真正身份，只知道他就是早年间曾潜入总坛意图刺杀前任龙头的那个奸细，但幸好当时上头足够警惕，没叫他得手，死的只是一个替身，而他也确实够难缠，失手后竟然依然大着胆子潜伏在总坛内，进行二度刺杀。”
“就是因为他，害得总坛那段时间损失惨重，只可惜当时他用的身份、姓名乃至容貌都是假的，我们连找谁报复都不知道，如今这时机正好，他又出现了！上头传令，要我们北州分坛想办法诛灭特情司，绞杀银环！注意，此次任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
最后这一句话犹如石块落地一般，掷地有声。
江湖人士过惯了快意恩仇的日子，碰到这事，如何能不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容徽玉眉头一挑，忽然问：“不惜一切代价？所以总坛是不打算要北州这块阵地了？”
傻子也知道和朝廷硬碰硬的下场，就算如今朝廷势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隐龙会哪怕有再多人，也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跟背靠皇庭的特情司较劲，势必要付出惨烈的代价，最坏的结果就是隐龙会在北州的分坛被连根拔起，倒是方便了朝廷斩草除根的计划。
虽然容徽玉加入隐龙会已有半年之久，但她对这次对战的双方都没什么归属感，何况这次任务难度巨大，瞬间就让她脑中悄悄冒出了个跑路的念头。
不过她藏得很好，廖豪杰只是眼一瞪，没听出她的实际意思，沉声道：“你又在长他人志气，想我北州分坛足足三万多英雄好汉，难道还搞不定一个只有百余人的特情司？好了，不必再多问，待会儿等人都到齐了我们再细细商议！”
容徽玉只好耸肩，表示自己就是随口一问。
没一会儿，外头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小小的屋子里很快挤了十几号人，什么打扮都有，容徽玉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起午时那场斩刑，不动声色放下茶碗，又看了眼怀表。
午时将至，却迟迟等不来赵诚的消息。
她心里隐约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这让她忍不住凑近窗户，看了眼外间天色。
或许是该下雨了，天也灰蒙蒙一片。
赵诚收回往外看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屋内众人，粗犷的脸上满是愤恨表情。
他们一行二十几号人全躲在小客栈的后院柴房，桌上除了刀剑之外，还摆着两排已经盛满的烈酒，碗中水光潋滟，赵诚率先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酒中。
“兄弟们，今日，赵某就用这碗水酒来替各位送行，事成之后，各位速速撤离北州城，若此生缘分未尽，吾等，江湖再相逢！”
“若是不幸事败......”
说到这，赵诚话语一顿，视线缓缓将众人面孔尽数收入眼底，而后仰脖，一口喝干碗中烈酒。
“若不幸事败，救不回那些兄弟，那我们便与那狗官同归于尽！”
“各位，来世再会！”
瓷碗重重跌落地面，“啪”地一声脆响。
赵诚面向众人行了个抱拳礼，众人同样回礼。
“来世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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