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棠眼神一沉,“这可是你说的。”
“不错,这就是我说的,”那人笑道,“不仅如此,你若能拿到,我就准你们两一起进入药王谷。”
他说这段话时的语气颇为奇妙,口吻既带着挑衅,又莫名夹杂着几分让人心中昂扬的豪迈洒脱。许梓棠只见他说完这话,右手握着剑,左手抬起,掌心向内一勾,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眼神恍然,仿佛看到前方药王的身影正和自己儿时看过的无数江湖画本上的图片所重合。
一时间,许梓棠只觉得心头热血上涌。
她盯紧了那站在舟上的人,伸手向后想要拔剑,可就在这时,那人突然身影一闪——
“姑娘!小心!”
许梓棠思绪怔愣,她只听慕广一声低喝,下一秒,她看见药王离她只剩寸许距离。
他手中铁剑宽约半尺,剑锋钝厚,许梓棠见到此景,霎时睁大双目。
药王的速度着实太快,如光如电,他贴近敌人只需瞬息,许梓棠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的剑横在面前,接着就感到虎口一僵——那把铁剑擦着自己的剑刃扫过。
在哪短短一瞬,她似乎隐隐嗅到了一股生锈的铁屑气味。
“咳!咳!”
泊船由于药王的登录开始剧烈摇晃,慕广面色惨白,支着船桨闪到一边。药王人未落地,身子在半空一旋,又是一剑向着许梓棠横扫而来。
这一次许梓棠看得分明,那把铁剑确实不同寻常,它的剑身几乎是灰色的,边缘却带着几点褐色的锈迹,它的剑刃确实不算锋利,可由眼前这人挥舞,却生生被使出了一股掺着血光的杀气。
霎时间,许梓棠心中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生死攸关间的焦灼和局促,前不久,在岩洞下与药王对峙的情形瞬间又变得历历在目。那铁剑剑刃在她眼中好似化为一点,她心一横,在脑中疯狂回忆着以前那位白胡子花花的剑术师父所教给自己的剑术,接着,她突然扎出一个马步,身子向旁边一歪。
她只听见一阵疾风掠过铁锈的摩擦声响。她堪堪避过了这一剑,脚下重心极稳,手中剑身横扫向药王腰间。
后者见状低头,他突然“咦?”了一声,接着步伐虚缈地向后退了几步,直接点着江面上的水花跃回到了扁舟之上。
“没想到,姑娘当真是学了功夫。”
许梓棠全身发热,她咬着牙,额头冒着汗,喘着粗气说:“废话!”
“学习功夫的女孩子很少,”药王的语气显得若有所思,接着,他突然轻佻道:“嘿,丫头,你方才那剑法我看着似乎眼熟。”
许梓棠低吼道:“你把斗笠摘下来!”
“急什么,”那人站在舟前,脸不红气不喘,慢悠悠说,“丫头,我并未开玩笑,你是个官家女孩,还学了功夫,对你这般的人,我最是欣赏。你若愿意信我一句话,不管你有没有玉佩,这药王谷大门保证对着你敞开。”
许梓棠皱着眉,她此时从方才全身紧绷的迎敌之势松懈片刻,顿时便感到手臂发麻,四肢一阵隐隐的脱力,她道:“信你什么话?”
“若你想留自己小命,最好离你身后那人远些,”药王说着,话音陡然一沉,“我看人看的可准,虽说不知具体如何,但这厮不仅一身的霉头,并且他还骗了你。”
许梓棠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陡然一沉,“骗我?”
“可不是?”药王平静的语气好似雷雨之前沉静的乌云,“他先前骗过你,现在也正骗你。”
许梓棠愣住了。她本不该听进这话,可她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过去慕广待她的种种:他当着土匪帮的面,戳穿自己女子身份;在逃出升天后,他反手挟自己为人质;以及在离开节度使府邸后,他私自藏下那块至关重要的白虎符,若不是突升变故,他怕是如今都不会将虎符交于她……
思及此处,许梓棠情不自禁回过头去。
“慕广……你,”她眼带狐疑,看着慕广,正要开口,可就在这时,慕广单手扶着船沿,突然抬起头来。
“许姑娘,”他叹道,“对峙之语,何必听信?”
“这——”许梓棠微微一怔,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耳边拂过一阵风。
那风势头极小,微不可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惊天动地的一番杀伐之景——许梓棠还来不及眨眼,慕广便已然拔出了腰间的刀,他双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姿态近乎轻盈地向后一跳,而在他须臾前所站立的地上,药王的铁剑已然将泊船的甲板劈出了一个大窟窿!
“果不其然。”
许梓棠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瞪大双眼,她只见药王拔出木板中的剑,看着慕广,语调阴沉沉道:“你这人,全身都是毛病!”
“我等皆是后辈。”慕广眼神凛然,他将刀横在自己眼前,声音轻悠说,“药王这般突袭,未免过于不讲武德。”
药王冷哼,“你这般讲,不妨先想想你自己方才说过什么话。”
许梓棠呆愣一旁,细细回味。药王方才一击与之前挥向自己的一剑不同,先前的一剑如同惊雷,声势浩大,剑意间处处充斥着雷霆万钧的惊人气势;可方才袭向慕广的一剑却不同,那一剑如同来自阴暗角落的纤细却又尖锐致命的银针,悄无声息,却又直奔人的要害。
她脑中一瞬间飞快划过不久前她和慕广初见药王的场景,药王孤身一人站在舟上,他手里拿着剑,而那剑刃从始至终却都没对准自己——
他剑尖所指一直是慕广。
许梓棠这才陡然惊觉药王当真是想要慕广的命,她蓦地抬起头,只见慕广站在船尾,双足一前一后,俨然是做足了起势,而他手中漆黑长刀依旧由黑布罩住刀柄。
药王径直越过许梓棠,他看到慕广的佩刀,突然冷冷一笑,“黑布遮柄,装神弄鬼!”
“在下名曰慕广,”慕广低头咳嗽一声,沉稳的声调好似被布匹所包裹的尖刀,“今时今刻,我愿在此与前辈立下赌约切磋一二,赌约对象,即为前辈项上斗笠。”
他虽口上说着“项上斗笠”,可话语里气势冰冷,好似在说“项上人头”,许梓棠不由打了个寒噤。
而药王听了这话,先是动作一顿,随即语调轻快,大笑着道:“取我的斗笠?好呀!”
他话音刚一落下,身后长袍好似被水面上疾风搅动,他将铁剑对准慕广手里刀锋,动作快如风,转瞬使出了一团剑花。慕广的面色苍白,神色冷静,他手持长刀却并不迎敌,而是脚步向旁一探,以毫厘之距避开了药王一剑。
药王挥剑动作如行云流水,他见慕广躲过,手中原本向前的剑势转瞬侧转,砍向慕广的脖子。慕广前脚刚向后退了半步,他便立马倾身上前。
铁剑的剑光眼看就要落下,慕广眼神一闪,终究是举起了手中的刀。他那刀与药王的铁剑相比薄如蝉翼,许梓棠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只见他一刀好似蜻蜓点水,肉眼看去半点力道也无。药王站在原地,手中铁剑并无丝毫撼动,可慕广却好似凭空借到力量,顺势向空中一跃。
“找死!”药王压低嗓子说。
他见慕广跃向空中,立马也双足轻巧一点,他身穿黑袍洋洋洒洒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长线,而慕广整个人悬在空中,此刻却是毫无支撑。
许梓棠心惊胆战地看着,只见药王铁剑离慕广胸口越来越近,可就在这时,慕广不知用和方法,整个人身体在空中一旋,竟是生生改变了回落的方向,险险避开了药王方才一剑。
“怎么可能?”药王也跟着落在船上,不可置信地低语了一句。
甲板方才被他砍出一个窟窿,此时船只底部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渗着水。三人脚下如今皆是被谁浸湿。
“许姑娘,”慕广落回地面后,突然抬起头,浅色的眸子向着许梓棠的方向扫来,“可还记得我方才和你说的话?”
许梓棠一时没能反应,“什么?”
“姑娘想必还记得,”慕广神色柔和,唇角一弯,他仿若未见许梓棠眼中困惑,自顾自地道:“我和姑娘约好了!”
“你——”许梓棠眼神一凝,然而还不待她开口,慕广便已垂下双眸。
他将长刀以双手持住,整个人周身突然涌出一股刀锋般的锐势!这一次,他刀尖闪着寒芒,动作则是史无前例地快,药王见他向自己袭来,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却见那原本罩着他脖子的刀刃到头却只是在空中一扫,最后向上一挑,轻巧地勾向了他斗笠的帽檐。
在那一瞬间,药王的动作蓦地僵了片刻,但他很快便冷笑出声,手中铁剑向上一扫,直直撞上了慕广的长刀。
“锵!”
许梓棠只听泊船上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慕广方才一直有意避开药王铁剑锋芒,如今却是生生接了这一剑,而就在他这一剑应下的瞬间,他面上似乎被瞬间抽走了大半血色,嘴角流出一丝血。
“你如今中了绝症,压根不可运功,”药王的声调平静无波,“与我对抗,实乃自不量力。”
他说完这话,手下却并不留情面,对着慕广又是一剑挥下去,慕广这次再没能躲闪,只能以刀接下,身姿神态尽显勉强虚乏。
“快住手!”
许梓棠意识到不对,大喊了一声。可药王对此却并无回应,他举手投足尽显杀伐,带着股夹杂着嫌恶和忌惮的戾气,慕广每接下一剑,便会向后退开半步。他的长发披散,遮住其脸容,他没再步履飞驰,也不再灵活躲闪,只是半步一剑,生生和药王一连比划了五六剑。
三剑、四剑、五剑——
许梓棠在一旁默默数着他们过招的次数,俨然没顾泊船正逐渐下沉,冰冷地江水也已淹没她的下半身。药王的铁剑落下,一剑比一剑力道强劲,她眼见着慕广就要撑不住了,可就在这时,慕广突然双腿在水中一踢,蓦地向她转过头来。
“就是现在!”
他的声调嘶哑而又低沉,而在他发话的同时,许梓棠只感到那原本及腰的江水突然开始在甲板之上卷起一片漩涡——
只见冰冷而又蛮横的水流汇聚成水柱,向着药王的方向涌去,后者见状,姿态却依旧显得淡定。他收起铁剑,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扁舟,作势正要向远处跃起,可就在这时,那道水柱却突然一转方向陡然向下,向着甲板上那原本便存在的窟窿冲刷了过去!
“!”
药王万万没想到水柱的目标会突然转变,他蓦地一低头,甲板上却早已被水流冲出了一个更大的窟窿。
“该死!”许梓棠听见一句低骂声,药王脚下未借到力,整个人向下一沉。而与此同时,就在这短短一瞬间,许梓棠突然明白了慕广的意思,也想起了他不久前对自己说的话。
“他的斗笠,许姑娘,想办法摘下它。”
许梓棠几乎是在瞬息便冲到了药王跟前,水流的阻力较大,她想起不久前慕广试图用刀尖挑起药王斗笠,于是也有样学样,长剑的剑尖直指药王的头顶——
而这一次,许梓棠没再失手。
只见那斗笠经她向上一甩,立马随风扬起,连带着一同飘扬的,还有药王乌黑的长发。
许梓棠听见一声骂声,就在这时,药王周身突然绽起一片水花。慕广的计谋仅仅拖住了药王半秒,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她便重新跃到了泊船所剩不多的平地之上。而与此同时,许梓棠看清了那人完整面貌。
待她反应过来后,她的呼吸蓦地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