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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许梓棠颤声道。
眼前这番景象在她看来与其说是人为造就,倒不如说是一场发生在眼前的怪力乱神之景。许梓棠头一次见到水流汇聚成字，她猛地后退一步，只觉得心中畏缩，与此同时,还感到了一分自知见识短浅的羞愧。
“离。”慕广的眼神微微一闪,他站在船舷前方,沉着的语气好似在一杯沸水中投入了一块冰。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许姑娘,你说的对，这一切都是个讯号。这船上有不受欢迎之人。此番看来,‘离’字显形，我们就算不想离开，也得离开。”
“可是……这怎么会？”许梓棠有些语无伦次,她一来被面前这水流吓到,可与此同时，她心中却也不甘愿就此回头,片刻后,她颤巍巍补充道,“可你不是说了，你非得见到药王不可？”
“这两点并不算矛盾，”慕广停顿片刻,沉声道：“药王谷不欢迎西域人,既然如此，我们便要西域人姑且离开,齐木里。”
“公子？”齐木里站在他们二人身旁，闻言一惊，他道：“您的意思是……”
“我们如今有求于人,药王不便得罪，”慕广的口吻沉静而又干脆，“你们其余人马暂且离开，剩下的路，我与许姑娘二人一同走。”
“公子，这般太过危险！”齐木里有些着急道，“这山谷越是深入，便越发诡异凶险，若是我等不在，你们又遭遇危机——”
“这降下雷雨之人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你们若再不离开，这整艘船都怕是会被掀翻，”慕广突然打断了齐木里，一边抬头望了眼天空，当他再低头时，他的眸色微微一沉，“齐木里，此事无需再商议，你们现在就下船。”
这次他说这话时，语调里带着股一锤定音般的果决和沉肃，齐木里顿时不再说话了，只是眼中忧色更甚，“是，公子。”
他说完这话，许梓棠才注意到此处峡谷的沿岸不再是山石峭壁，而是露出一截泥土小径，结合他们方才一路行来所见重重，可以想见，这小径所通往的多半是山谷之外。他们将船小心翼翼靠在岸边，齐木里没再多言，立马叫上剩余的几人跳到了岸上。
“公子，您一定多保重。”
“放心，”慕广点头，浅浅轻笑，“时候未到，我还死不了。”
齐木里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几分了然般的苦涩，他眼看着就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时，慕广突然说：“等等。”
齐木里转身，“公子？您还有何事吩咐？”
“先别急。”慕广道。他沉吟片刻，突然上前，附在齐木里耳边低语了几句，许梓棠在旁边死命地集中精神，可却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半晌后，她只见齐木里点点头。
这次他与身后几人没再多言，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小径，许梓棠盯着他们的背影发着呆，直到慕广站在她身旁，轻轻咳嗽一声，道：“姑娘，我们得继续走了。”
许梓棠回过神来，她心中一面猜着慕广方才与齐木里吩咐的话，一边皱眉道：“你确定叫齐木里他们离开，我们就能继续前进？”
慕广听了这话，淡定地反问：“为何不能？”
“我……”许梓棠哽了片刻，“你不是说，你自己也是西域人？”
“姑娘莫要误会，”慕广嘴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地道：“这话，我从未亲自说出口。”
许梓棠又是一愣，而慕广却不等她多想，轻巧地跃回到了船上。许梓棠再回过头时，只见他正动作从容地俯身捡起甲板上的船船桨，而在不远处的水面正中，那先前由水汇成的“离”字经由不久前的短暂“显灵”，此时早已又无踪无影。
“许姑娘，”慕广道，“上船吧。”
“你会撑船？”
“略懂一些。”慕广颔首，许梓棠看着他手持船桨，慢悠悠走向船尾，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心怀忌惮地重新上了船。
她不再敢回到船舱中，干脆便站在了船头。她目视前方，只见四下风平浪静，唯独峡谷内的雾霭还未散去。
一时间，或许是因为齐木里等人的离开，许梓棠顿时感到四下极其安静，静到叫人心中发慌。她眺首看向船尾，只见慕广正划着桨，双手一前一后，动作如同连环画中的人物般精准、优雅而又一丝不苟。
许梓棠心中带着各种困惑无端的猜测偷偷瞅着他，不知不觉间瞅了许久，直到慕广突然抬起头，神色泰然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许姑娘，你可知道驭水术？”
“你说什么？”许梓棠一惊，险些从船头滑落水中，慕广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道：“驭水术，顾名思义，行之可以驭水，以内力纵之。”
“你是说，以内力操控水流？”许梓棠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皱着眉，不可置信地喃喃说，“即使这种功夫存于理论，可我从未相信。”
慕广停下划桨的动作，轻轻喘了口气，他如今身患病症让他无法长时间体力劳作，许梓棠很快就注意到，他的面色泛起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红。
“可你如今已经见过了，”慕广慢条斯理道，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股隐约的蛊惑，许梓棠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
“就在方才，在水面之上，”慕广轻语般地继续道，“许姑娘，那便是驭水术。”
许梓棠感到有些紧张，“既然如此，方才使出驭水术的，可是药王谷的人？”
“极有可能，”慕广点头，“抑或者，那便是药王本人。”
许梓棠不知不觉间捏紧拳头，手心全是汗，“我还是不明白，若那人是药王，有什么必要拦着这艘船？就算齐木里他们是西域人又何妨？我事先明明听闻，药王谷对任何人都敞开大门。”
慕广突然咳嗽了几下，因着他停止了撑桨，泊船失去了推力，他们于是凭借着水的流动缓缓向前，速度也变得缓慢。
慕广缓了口气，道：“许姑娘，我一直挺好奇，你们所听闻的药王谷的传言，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不是太肯定，因为我此前并未亲身来过药王谷，”许梓棠说，“民间关于药王谷的传闻数不胜数，但唯有几点是人人皆可以确信。”
“是什么？”慕广静静问。
“药王谷向来欢迎任何求医之人，”许梓棠说，“药王的医术出神入化，妙手回春，甚至可使濒死之人复生。只要是进入药王谷的人，若是患了重病，药王便会亲手治疗，但若是身患天下人公认的绝症，药王便会束手旁观。”
“还有吗？”
许梓棠理了下思路，继续说：“据传，药王不仅医术通天，功夫也是天下第一，无人匹敌。他手握朱雀虎符，坐镇江湖，至今已在这方峡谷中呆了近百年。”
“也就是说，药王现今已年过百岁。”慕广镇静地道，“许姑娘，你还听闻了哪些？”
“药王谷虽说来者不拒，”许梓棠道，“但若是江湖之人进入谷中，便再也不被准许离开；而其他人进了谷中，再要离开也需立誓，绝不把药王谷中见闻告诉他人。”
“此话合理，”慕广颔首，“药王常年隐居山谷，药王谷盛名延绵百年，姑娘所言不假，药王乃是活着的江湖传奇。”
“你突然问我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许梓棠蹙眉道。
“无事，”慕广温声道，“只是稍加确认。”
“确认什么？”许梓棠莫名其妙，“我所言这些又不是秘密，你连我母亲嫁妆与这药王谷的关联都知晓，又何必找我确认这些？”
“因为药王谷存于世间百年，早已不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传说与标志。”慕广若有所思地说，“寻常人提及这里，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虎符、医术以及这里的种种传言故事，可是对于药王本人，他们却知之甚少。”
许梓棠一愣，“你说的没错，”她道，“我们都知道药王，可我们从未见过药王，也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可这也再正常不过，你又为何要纠结于这个问题？”
“姑娘难道不好奇，方才那水中字究竟是何意？”慕广淡淡反问。
“我自然好奇。”许梓棠一愣，“可你不也说了，是因为齐木里他们是西域人……”
“此话不假，”慕广沉吟，突然眼神一闪，轻声道：“不过，药王又为何非得赶西域人走不可？驭水术强势，方才那情形，若是齐木里他们再不走，这整艘船分明是都保不住了。”
许梓棠又是一愣，她在心底将这番话一番细细回味，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自己体会到了慕广的深意——人人都说药王地位尊崇，作风正派，可既然如此，他不久前又为何用那般粗暴的方式警告于他们一帮无辜之人？
“姑娘也无需多想，”慕广见她良久不说话，面色苍白地咳嗽一声，重新举起船桨，道：“我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顾虑，无论如何，我所立誓言还未达成，我会把你平安送入药王谷。”
“你口上说着把我送进去，”许梓棠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道，“但你自己还不是非得去那不可？”
慕广莞尔一笑：“姑娘说的不错。”
许梓棠盯着泊船四周的浓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说，“你说过，你去药王谷，是为了治你身上的病。那若是药王最终治好你的绝症，你又有何打算？”
慕广手持船桨，动作微微一顿，“姑娘这话具体是何意？”
“你身为西域人进中原，目的绝不单纯，”许梓棠眯起眼，“你不妨告诉我，待你绝症治好，你又准备去哪？你方才叫齐木里他们离开，又对他们吩咐了些什么？”
慕广抬起头，朝着许梓棠的方向略略一瞥，“许姑娘，你为何突然对我今后打算如此好奇？”
许梓棠听了这话，脊背突然浮起一阵凉意，她只感到慕广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可那语调却似乎是少了某些东西般，透着一股相较往日的不同寻常。
“你今后去哪与我无关，”她强自镇定，梗着脖子说：“但我好歹也是西淮节度使之女，是白虎符的正统继承者！”
许梓棠说到这里，只见慕广神色倏地一变，她于是继续道：“你至今还未告诉我呢，慕广，你当初拿白虎符，究竟是想做什么？”
慕广站在船尾，突然面色微变，后退了半步。
“许姑娘，”他神色莫测，沉默良久，突然叹道：“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凭什么？”许梓棠心中起了火气，针锋相对地道，“你不愿说是你的选择，我又为何不能问？这事我定无法视而不见，我迟早会弄明白！”
“许姑娘，你可有看见？”慕广道，他突然停下了手中船桨，语调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凉意，“雾气越来越浓了。”
“什么？”许梓棠惊讶地回过头，她飞此时站在船头，却只看见四下白茫茫一片，她忙低下头去，却依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看见船下的水流。
她顿时紧张了起来，心跳骤然加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姑娘，你可有感觉到？”慕广沉声道，他用船桨在水中轻轻一推，船只顿时开始顺流前进。许梓棠听到脚下哗啦啦的水声，她抬起头，看见她们似乎正穿过一座夹在两座山间的漆黑山洞。而在他们行进的同时，雾气则无处不在，令人窒息般地铺满了他们视野。
“感觉到什么？”许梓棠顿时把自己先前问慕广的话忘了，颤声道。
“前面有一艘船。”慕广凝神注视着前方，静静道，“船上站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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