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光的物什滚落在床前的地方,引得苏苏看过去,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倒映出青色的荧光。
是她的气息。
可这也不是石魄呀。
苏苏作为目前唯一的一个石头妖怪,自己的石魄都是以妖怪的内丹作为参照物。
这泛着荧光的东西。有它的气息,但是本质上只是一个孩童玩的哨子。
多少与石魄有些关联。
窗子猛然被拍开。
花妖跃窗而进!或是化形不久,缺乏人类常识,类似于猛兽一般四肢着地,一双殷红的眼睛盯着苏苏,龇牙咧嘴,喉间挤出威胁的声音。
速度极快地冲过来。
伸手一捞将哨子捡起,凶狠地盯着苏苏。它偏了偏头,敏感地听到了一声吱呀的声音。
苏苏强作镇定:“我没有要抢你的哨子。”
她僵着脸笑了笑:“风……挺大哈?”
迎面而来一阵汹涌的粉色花瓣将她卷起,又灵活钻出窗,在夜色中遁去。
与此同时,徐匡猛然拍开门,几道符咒飞了进来,又无处着力地落回了他的手中。
如此大的动静,小师弟们形容狼狈地赶过来,而燕无尘则是一身文武袖走在后面,神色悠然。
徐匡与他对视,总是带着笑意的眼底换成一片漠然的防备。
他身后是大开的房门和大开的窗户,床榻略微凌乱,看得出有人躺过。可此时三更半夜,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不见了。
“徐师兄这是怀疑我?”
是了,徐匡看着半明半暗光影之下的燕无尘——他的小师弟,掌门之子,天生的捉妖人。
他从来不惮于将所有的质疑防备……人性中的丑陋之处,血淋淋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徐匡对两位小师弟道:“打上两道符咒,妖怪气息还未走远,跟上去。”
两位小师弟看着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师兄,最终魏许咬牙,将刘空衣领扯着:
“走了!”
他们二人虽是初次下山。但功课已然熟悉,越窗之时,随手扔出两道符咒。
那符咒无风自燃,烟雾袅袅不绝,延伸向夜色深处。
燕无尘靠着门框,也不担心那小姑娘。初见就触他霉头,没亲自了断她就不错了,吊儿郎当地看着徐匡,玩味道:“怎么?要请出你的打神鞭?”
打神鞭是他一向的玩笑话。
实际上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鞭子,由现任掌门人亲自煅就。
只有父母才会了解自己孩子,所以那鞭打别人不过轻轻巧巧,打在燕无尘身上,却有鞭骨伐髓之痛。
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头。当时年纪小,没想清楚,后来无意间看到凡人是怎么驯狗,才知晓那道貌岸然的掌门人,每次给他涂药是什么心理。
后来他长大了,到了要下山的年纪。
打神鞭如影随形,落在了总是同行的徐匡徐大师兄手上。
如今,经年之后又得以体验了。
徐匡看着他,只问道:“此事你可有参与?”
燕无尘看了他一眼,非常没劲,“唔”了声:“当狗就不要那么正义凛然,很虚伪的。”
在徐匡的目光中,他耸了耸肩:“如果恐吓她不要推窗也算的话。”
徐匡松了口气,又是那个恭谨礼让的大师兄了。
“走吧,去晚了,苏苏姑娘会害怕的。”
他一手撑着窗户,跃进寒凉的夜色之中。
燕无尘一手撑着窗户,唇角勾起,眼中是墨色的讥讽与嘲笑:
“这么在意苏苏姑娘,是因为她看着一副快断气的样子?”
“你这样的话,无知无觉的辛师姐可会伤心啊。”
向来有礼有节的大师兄踉跄了一下,抬眼看去。却见少年人一袭雪色衣袍飒然而落。
月色与雪色之间,端的是浊气佳公子,翩翩少年郎,教人浮想联翩——一片澄澈光亮的湖心月。
然而只要接近他,就能发现镜花水月的美好之下,尽是腐烂的疮疤,散发出致命的毒气。
世间八成的邪恶与美丽,全部凝聚于此人身上。
想拉他一把吗?他只会坠着你往下沉。况且,徐匡手中还紧握着辛夷的手。
“那又是什么恶心的表情?”
少年人瘪瘪嘴,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愧疚这种东西,说实话,我看着想吐。”
苏苏坐在房间内,面前是一个梳妆台,椭圆形的镜子里倒映着她和背后那个美艳的女人。
一双洁白柔荑慢慢地梳弄着她的头发,指甲涂着鲜红的豆蔻,在黑发中穿行,有种诱人而不自知的媚感。
“姑娘这头发梳得太过简单,五官被衬得黯然失色……”
女人声音细细,眉间花钿也是鲜红,鬓发如云,挽成妇人髻,斜斜插了一根簪子,欲坠未坠,身上是一袭罗纱裙,布料精美,胸脯瘦弱:“还有你这唇色,若以口脂遮掩,定能亮眼几分。”
她与镜中细细打量苏苏,眉目温柔,与话本里吸人阳气的妖怪相差甚远。
苏苏眸光掠过她脖颈上的一圈丝绦,不做停顿,用手指托了托自己的双髻,左右各一个,用碧色的丝绸系在中间做装饰,眉心也画了一个花佃,不过是白色的梅花,中间一点温柔的红。
她坐在镜前,目光带点茫然,有些纯真的幼态。怎么哪个妖怪都比她要适应人间,这么一打扮她当真就是一大户人家的小姐。
“谢谢。”
“姑娘客气。”一只柔荑托起苏苏的下巴,那女人又拿了一个瓷瓶,倒出一点鲜艳的红。
正在此时,门被人破开。花妖四肢着地,神情警惕慌张:“那群道士追过来了!”
苏苏鼻尖泛起一股甜腻的花香,她看着那抹红。
花妖幽幽道:“你给她画什么?你不是总给我画吗?”
女人招招手,那花妖就收敛了怪脾气,颠颠儿地凑过来,将脸伸给女人。
那一抹红便涂在了花妖的唇上。
“人既然来了,那也要做好准备才是,你去将摊子摆上,我稍后就来。”
花妖点点头,摇身一晃,不是一个面貌普通的男人,偏偏一张嘴艳冶的红。
它并未质疑女人,为何没有将这个小女孩吞噬,反正它将人捉来了,要吞的时候再吞吧。
先把几个道士打发走。
它极其信赖着她。
等两位小师弟赶来时,只见一对小夫妻正打算摆摊买早点。
天上月亮还没沉。
手艺人到底是不容易。
魏许拦住要掠过去的刘空,目光在夫妻二人脸上转了转。
这两人衣着简朴,头发都教布缠着,水汽袅袅,一排排白胖的馄饨间隔不大地躺在长盘子上。
摊子上还有一团发好的面和几罐油盐调料,外加一盘馅儿。
刘空见此道:“饿了?”
“别啊,这人还没找着呢。”
魏许:“……”他这同门笨死了。
那男人看着他,一双眼睛。不是常人般的浑浊,反倒有种诡异的亮光。
“来两碗馄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男人红艳的嘴唇弯了弯。
女人将怀中的女儿递给男人,伸手抹去了他唇上的胭脂,红着脸埋怨道:“不正经。”
魏许与刘空坐下,刘空人是不太情愿,得了魏许桌下一脚,安分了一些。
擦去了口脂的男人,看起来正常的不少,怀中抱着一个小豆丁,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额间还点了一个红色小圆点。
一双眼睛纯稚,却有些呆呆的。
刘空总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话:“你们二人可有见一股烟雾?”
符咒化作烟雾,追着妖物去了。两人正在路途中,应该是见过的吧?
谁是男人一掀开锅盖,蒸气袅袅,模糊了面目。
“没看见,这么大雾水,谁朝四处乱看?”
“再说要不是丫丫病了,我又何必起这么大早,来这么个鬼地方?”
他不住埋怨道。手下动作纯熟,一排排馄饨排队似地跃进水里。
扑通扑通。
女人在一旁道:“你同客人说这些做什么?”
她又同两人解释,脖颈埋在黑色布巾里。刘空看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有种湿漉漉的质感。
女人仍在说话,眉目间依稀能看出旧时的温婉,腔调也软软的,要不是年纪不相当,多半令人错当了甜腻的女儿家情态:
“如今世态也是难过,总听说有妖怪出来祸害人,可我们也得出来摆摊子啊,囡囡还小,不然耽搁了……”
“二位看身上的衣裳,是山上的仙人?”
“出来走江湖的。”
魏许将她情态看在眼里,心想也许是他想错了吧,于是安慰道:“就算是为了丫头也要珍惜自己。如今妖物横生,夜里阳气低迷,还是尽少出门的好。”
女人似是感慨,拿袖子揩了揩眼睛。一旁的男人拍拍她肩膀,以作安慰,对两位下山不久就将金库一花而光的小道士们说:“一碗馄饨十文。”
刘空眼睛一瞪,他与魏许两人身上分文没有。可馄饨已下锅,哪有再将其退回去的道理,再者他也没这个脸皮。
他也可怜这一对夫妻,早起摆摊甚是辛苦,这小女儿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症,可一码归一码,京师的馄饨也才五文。
他这是拿他们当羊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