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枝枝犹豫了好久,最后敲定在一家日料店解决了午饭问题。
“这不像你啊,平常不是对吃饭最积极了吗?”
坐在榻榻米上,阮青宇剥完一个大虾蘸酱放进嘴里后,挤了挤眼睛,刻意用夸张的眼神把枝枝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仔细扫视了一圈。
“嗯,还是那个原装进口的胖姑娘呀,圆脸圆脑袋圆身体。今天怎么口味这么清淡,决定个午饭还想了半天?”
平常外出吃饭的时候,阮青宇一向都依着枝枝的口味。
所以他很清楚枝枝的偏好。
这个胖姑娘最喜欢学着文质彬彬的成年人去吃全套的法式餐,额外再加两份甜点,有时候兴致来了又去麦当劳吃炸鸡喝汽水,叼着吸管搅动可乐杯里的冰块,偶尔突发奇想叫上几人在院子里搭起架子烧烤,把烤糊了的肉全扔给他。
可能是因为外婆是湖南人,她还特别喜欢吃辣。
初二时候,赵大小姐叫着阮青宇和另一个玩得好的女生纪思安,三人翘了一周的课,跑到成都把特色的火锅店都吃了个遍。然后带着一脸的火疖子,被各自爸妈像鹌鹑一样拎回家反省。
像今天这样在一家菜色清淡的日料店,挑了好久只点两份芒果三文鱼握寿司的情况,从阮青宇记事来看都是头一回。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一大缺点,记性好的竹马,恨不得连他家青梅小时候尿裤子到几岁,哭着回来找妈妈的事情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阮青宇接过菜单,刷刷又加了一份沙拉,几只大虾和一份烧和牛,然后才把菜单还给跪坐在一旁的服务生。
“再加一盘天妇罗。”阮青宇又补充道。
“不用了,我今天不想吃。”枝枝知道他这是按照自己口味加的菜,但她今天确实看到菜单后一点食欲都没有。
师傅在一旁做握寿司的时候,枝枝就双手撑着下巴,双眼无神。
阮青宇用桌边的纸巾擦了擦手,也学着枝枝用手撑着下巴,和她对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就因为早上一个梦才这么魂不守舍的?”
“……”赵枝枝慢吞吞白了阮青宇一眼,懒得辩解。
“我这个终于见到幼年传奇人物的少年,也依旧精力充沛呢。”
“别提了,你现在一开口我就满脑子奥特曼。”
“……”轮到阮青宇无语。
枝枝觉得自己是成熟的初中生,她不相信奥特曼的存在,因此对于阮青宇的盲目崇拜嗤之以鼻。
但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也很难解释。
苦恼地揉了揉头发,然后又把它梳理整齐,最后说道:“反正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油荤重的菜就反胃,但太清淡的粥我看着也不想吃。”她刚刚经过蛋糕店的时候,一点想吃的想法都没有,这和原本的自己一点都不像。
“总不会是我唠叨你胖,你受打击了?”
“去你的,我胖我的,吃你家大米了啊。”枝枝哼了一声,一记瞪眼甩过去。然后小心接过师傅做好的握寿司,嗷呜一口塞到嘴里。
阮青宇冷笑一声:“呵呵。你现在吃的就是我花钱给你买的大米。”
枝枝头也不抬:“哦,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
正式开始吃饭后,两个人就不怎么斗嘴了。
枝枝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咬一小口后慢慢咀嚼。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庞上打下一层阴影。腮帮鼓动的时候,那张圆润饱满的脸更像一只鲜活的肥仓鼠。
在阮青宇一个人解决了几只大虾,正在与烧和牛做斗争时,枝枝就吃完了她的握寿司。她细致的用纸巾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纸巾从手心细密的纹理上划过,她把它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莹白细腻,但又充满了肉感,软软的手指像没长骨头似的。
枝枝掐了掐手心,又戳了戳手背陷进去的手窝。
枝枝忽然抬头,一脸正经的说:“其实小时候,我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去做手模的。”
“手膜?你和阿姨还有我老妈做的次数还少吗?”
想起每次被迫陪一群女人去做护肤理疗,阮青宇一脸不堪回首。
“手模!手部模特。”
“噗,就你那双手?”阮青宇毫不给面子的嘲笑道:“给杀猪场做宣传?”
枝枝慢吞吞地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威胁道:“我今晚决定吃红烧带鱼了。”
阮青宇略略略,“本带鱼又高又瘦,少吃点肉正好有助你减肥。”
“我还怕咯着牙呢。”
说到瘦啊,其实自己也是有瘦的时候的……
脑海里忽然撞进梦里那个穿着病服瘦骨嶙峋的自己,虽然皮肤蜡黄暗沉,但五官整体都很好看。
在她胖的这十五年里,美丽这个词一直都与她绝缘。
也许她瘦下来会变得好看很多?
赵枝枝胖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我决定要减肥了,嗯,健康的,认真的减肥!”
“……”
“我认真的!”枝枝见阮青宇不相信,鼓起脸强调。
“那你很胖胖哦!”
“弗洛伊德说,没有所谓的玩笑,所有的玩笑都有认真的成分。”
“……??”
阮青宇最怕枝枝用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名人名言”来怼自己,他沉默了半晌,认输。
“这话我没法接。”
“那我赢了。”
“……算你赢。”
回到家后,张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枝枝回来啦。”
张阿姨从枝枝出生就在家里做保姆了,十几年培养出了感情。
枝枝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家里地暖很足,赵枝枝脱掉羽绒服抱在手上,整个人团成一团,软乎乎的可爱极了。
“要吃柠檬杯蛋糕吗?”张阿姨已经五十多岁了,笑起来眼角褶皱明显。“中午才做好的,想等你下午放学回来直接吃。”
枝枝抬头看了眼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家里人已经习惯她时常不去学校,或者早退。
赵父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顺利毕业。其他的行为,像是经常和圈子里一群人到处吃喝玩乐之类的,他都不怎么管。
“谢谢阿姨,我刚刚吃午饭,吃不下了。”
枝枝摇头拒绝,又问道:“晚餐爸爸妈妈回来吃吗?”
“中午打电话问过了,说是都不回来了呢。”
“嗯。”枝枝低头理了理羽绒服帽子上的狐狸毛,沉默了一会。“那我先上楼了。阿姨您也休息会吧,晚上煮点粥给我就行。”
“哎呀那怎么行呢,枝枝你喝粥不饱肚子的。”张阿姨知道枝枝平常的饭量,她还想提议加点菜,被枝枝打断。
“我中午吃的油太重了,晚饭真的吃不下了。”
“好吧,那再加一份水果沙拉?”
“行,辛苦阿姨了。”
枝枝顺着楼梯上楼,盖在羽绒服下的手揉了揉肚子。
软软的,一捏都是肉。
真的好肥。
为什么以前没觉得胖呢?
而且刚刚谈起杯蛋糕,大脑像是被油脂滚过一样,一股黏腻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曾经喜欢吃的各种甜点。
回到房间后,枝枝把手上的羽绒服随意往沙发上一抛,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脸压在被子里,鼻尖有洗衣液的清香和太阳曝晒后温暖的味道。
被罩是浅蓝色的,绘制着田野初雪的景象,冬日的苜蓿田本应没有花,但不追求写实的画作总会将不合理拼凑在一起。雪花稀疏的落在苜蓿叶上,安静祥和。
她用胖胖的脸颊蹭了蹭被子,闭着眼睛。
早上那个梦始终萦绕在脑海里,细节部分已经逐渐淡忘了,但那些感同身受的痛和苦一点都没有消退。她对自己的结局耿耿于怀,但毕竟只是一个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什么都不操心的初三小姑娘,枝枝有想改变生活的念头,但又无从下手。
要不然先甩掉肚子上的肉吧。枝枝翻了个身,侧躺着的时候肚子上的赘肉更加惊人。
这是她十几年的存货,一口一口精挑细选吃出来的宝贝呀。
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胖的有多离谱,身边长辈都希望她多吃点,张嘴就不断夸她好看、可爱。
所以她就十分天真淳朴的以为胖胖的自己美若天仙,阮青宇和班上同学嘲笑她的身材都是嫉妒自己。
然而……
梦里回看这肥胖的十几年,真的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人艰不拆。
她羞耻地捂住了脸,根本不忍直视越吃越胖,越胖越吃,还沾沾自喜的中二少女。
减肥,必须减肥。
枝枝随意踢掉脚上毛绒绒的拖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从玻璃柜里挑了本封面好看的本子,又翻出先前阮青宇从卢浮宫礼品店给她带回来的羽毛笔,拆开蝴蝶结包装,认真坐在书桌前。
少女嘛,总是要有点仪式感的。
如果阮青宇看到枝枝现在这样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见过她认真的品尝蛋糕的神情,和写字时歪七扭八的坐姿,然而现在她却像对待美味的蛋糕一样在本子上写字。
“首先呢,”枝枝画了一张表格,“身高153cm,体重……”
她将笔放在笔搁上,赤脚走到三米高的置物展柜旁边,从下层抽屉里找出电子秤,站上去称了体重。
65.3kg。
大概,挺重的吧。
枝枝挑了挑眉,蹲下身屈起手指敲了敲电子称的面板。
清脆的响声,像是明晃晃的嘲笑。
她慢吞吞地重新坐回书桌前,如实记录□□重。然后打开一旁的笔记本,查了查这个身高对应的理想体重,从网上五花八门的计算方法里挑了个差不多的数值,记录在本子上。
45kg。她换了只笔,用醒目的记号在旁边标注。
“然后是目标实现需要的时间……”
伸手捏了捏坐着时肚子上挤出来的软肉,左捏一下右扯一下,又轻轻拍了拍。皮肤与柔软的海马毛线衣接触,光滑的质感和小时候玩的水宝宝一样,绵软有弹性。
枝枝也明白,减肥不是短时间就能达成的事情,但依照她平时懒散的性子,真制定一个详细严苛的计划,也是不可能的。
时间由上帝安排:)
她写下这几个字后,翻了一页纸。
把纸张平整地压好后,又翻回到之前那页。
加油,枝枝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