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后在逍遥居门口停下。
逍遥居,在小镇久负盛名。
不仅气势豪阔,横跨小镇中心大半条街,更是古香古色颇具当地韵味。
古朴的白墙黛瓦里,繁到极致的朱漆红栏、雕梁画栋,处处展现着客栈的繁华与精致,舒适与惬意,无时不刻不让人置身于繁花醉梦、富贵美人乡里。
姚白一进大堂,就仰着脑袋张开嘴,直呼世道不公!
凭什么人家住的客栈是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逍遥居,他就只能住一片枕席入梦乡、三碗茶水饱肚肠的来福客栈。
还是个大通铺!
比起沈冰桥的天字号客房,现在看来,他来福客栈的大通铺简直就不是个铺!
就是个……
呃,就……还是个铺!
姚白叹了口气,即使那个以前看起来是个铺,现在和人一比,就变得不是个铺的铺,他也回不去了!
他现在是什么?
是个仆!
还有什么资格挑天上人间,还是……不是个铺的铺,有地方让他呆着就不错了。
果不其然,一回到天子号客房,沈冰桥松了松领口:“姚白,去!打桶水来,我要沐浴!”
姚白到现在还没进入角色,总觉得不可思议,他平等社会一大好少年,怎么会沦落成别人的仆?
沈冰桥见他还在那发愣,挑了挑眉:“怎么?不乐意?”
姚白嘟了嘟嘴,他哪是不愿意,他是不习惯而已。
“等南下贩完茶,我允你自由!不过……”沈冰桥走到他身前,俯身向下:“在此之前,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了?”
姚白听得清楚,南下贩完茶,沈冰桥就还他自由,还好,冰美人没有想一辈子拘着他,不就几个月的功夫,适应一下也没那么难,总比变成蛇时让人好接受。
更何况,他洗舒服了,能睡个好觉,睡好了,才能帮流民办事。
想清楚后,他应了一声,下楼找店小二要热水去了。
沈冰桥见他乖乖下楼打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姚白想到上次误入沈冰桥浴桶时的水温,反复试好温度,这才请他过去。
一切都做好后,姚白擦了擦额汗,正准备出去,却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到哪去?”
姚白一只腿还僵立在半空,生硬地回头:“我出去避避!”
谁知沈冰桥淡淡道:“过来,更衣!”
啥!
姚白睁大眼睛,让他更衣?
他他他……还在戒|色!
那是他在刚化形后,感激涕零地跪在佛祖面前发过的誓,以后一定戒贪吃、戒贪财、戒好|色,堂堂正正做个好人。
因为,在那个深山老林里,单就他一条蛇化了形,变成了一个人!
这不是佛祖保佑是什么?
他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佛祖他老人家喜欢什么,不就是八大戒律七大清规,他一个不少地都背了下来,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当以此行事。
虽然,后来他总是见到美食就流口水,见到美人就迈不开腿,见到钱就手痒痒,但现在比以前能眼观鼻,鼻观心地忍住了。
此刻,冰美人居然让他更衣,这不是让他犯戒的节奏吗?
顺便解释一下,他喜欢男人,这乃天性,与生俱来,穿越前就这性取向,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他可不想在沈冰桥这儿破了守了这么久规矩。
“还不快来?”沈冰桥声如洞箫,不生气的时候听着能让耳朵怀孕。
姚白僵立在半空中的腿到底弃械投降,半是期待半是无奈地走了进去。
沈冰桥展开手臂,示意他宽衣。
姚白上下打量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袍子,不知道怎么下手。
这也不能怪他啊!
他做蛇时是不需要穿衣服的嘛!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光|溜溜的,爬得一条赛一条地旖旎,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嘛。
即使是化形后,他一身洁白的蛇皮自然就变成衣裳了,哪还需要更不更衣。
他一脸茫然琢磨着怎么下手。
还好,最外面的是一件披风,直接脱了便是。
他走到沈冰桥身侧,准备从后领处把衣领剥下来,一抬头,竟然发现沈冰桥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
冰美人到底得有多高啊?怪不得身形看起来那么颀长。
好在他也不矮,而且四肢修长,脱件披风也难不倒他。
披风脱下后,下面是一件交领的云纹鸱吻直身袍子,袍子两侧有内摆,内摆里有衬子,宽出腰线几寸,难怪走起路来飘逸潇洒,无端端地引得小娘子、小郎君们频频回首,也忒招摇了!
姚白腹诽着,手里的活不停。
但接下来坏了,他刚脱下沈冰桥的玉腰带,好不容易在右衽找到衿带,正准备找到那个短带,结果一不小心把短衿拉过了头,活扣都变死扣了!
他一下情急,死扣越拉越紧,急得出了一头额汗。
“怎么?”沈冰桥微微低头,看见他正笨手笨脚把衿带解成了死扣,一时也愣住了。
姚白红着脸,抬头看了他一眼,果然冰美人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当下不由心颤颤,猜他估计又要生气了。
正当姚白以为沈冰桥会嘲讽他两句时,却听见沈冰桥淡淡地道:“出去吧!”
咦?他不生他的气吗?他连衣服都不会脱。
姚白一脸不解,退出了房间。
*
晚上,临到睡前,姚白琢磨着是不是该跟沈冰桥说,他去其他镖师房间挤挤,最不济,勉为其难地跟吴掌柜挤挤,虽然吴掌柜曾一度热衷于把他送进官府衙门。
可沈冰桥一直在桌案前秉烛夜读,他没敢打扰,于是蹑手蹑脚径自出了房间,正当他前脚迈出房门时,忽然被一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
“哪去?”
温暖的烛光下,沈冰桥的凤目也跟着烛火跳跃着,时而明亮,时而晦暗。
姚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沈冰桥放下手里的书,眼底晦暗不明:“所以,你这是去哪?”
是呀,他这是要去哪儿?
姚白圆圆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事实上,他今晚要是蹭不上一张床,就打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在屋顶上过一晚。
但可以确定的是,沈冰桥肯定不会让另外一个人与他同屋而眠。
想到这里,他自作主张地道:“我习惯去屋顶睡,那儿离月亮最近!”
沈冰桥半晌不说话,垂下凤眸。
姚白以为他默许了,转身打开房门,正打算一脚迈出去,谁知沈冰桥醇酒般的声音响起:“等等!”
姚白回过头,不明所以。
沈冰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找店小二要床被褥,以后,你就在我房里睡!”
天子号客房?他睡?
姚白有点儿受宠若惊,撒丫子下了楼,跑得快似一阵风。
不一会儿他就从店小二那拿来被褥,一进房间就往床上放。
这逍遥居天子号的床,果真和来福客栈的通铺不一样,铺的是茵褥、枕的是玉枕,搁手有凭几,靠的有隐囊。
关键又大又宽敞,睡两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而他来福的大通铺,铺的是凉席,枕的是秸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更谈什么隐囊。
还人挤人,一旦运气不好,遇上个夜里打呼的,还不如去屋顶看月亮!
姚白想想,以后如果总有天子号客房住,做仆就作仆吧,反正也做不了多久,于是开心地把被褥铺开。
谁知,沈冰桥却凉凉开了口:“睡地上!”
姚白顿时心从高空直坠深渊:“啊?”
心里愤愤,他要造反,
这仆没法做了!
不想做仆的姚白最后还是打了地铺,在离沈冰桥床榻十分遥远的地方。
沈冰桥隔着纱幔,看着那颗愤愤不平的后脑壳,勾起了唇角。
夜里,姚白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他一回来,又是打热水,又是抬桶,还要给沈冰桥洗衣,都没来得及吃口饭,到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现在可是个大小伙子,说不定还在长身体,消化得本来就比别人快,一下午不吃东西,可真是难受呀!
他干脆爬起来,想偷偷溜去客栈厨房,看看有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
走之前,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顺便看了看床,只见沈冰桥睡姿极好,自他上床的那一刻起,就是这个姿势,到现在依旧没变过。
反倒是他,睡觉时翻过来、覆过去,第二天醒来,从床头睡到床尾是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看沈冰桥睡得安稳,他呼出一口气,踮起脚尖,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前,正准备拉开门闩,忽然听见一声呵斥:“放开我爹!”
姚白回过头,借着月光,看见沈冰桥似乎陷入梦魇,头在玉枕上左右摇晃,嘴里不停地叫爹。
姚白有些不放心,走近床榻,试图探一探他额头,看会不会是生病了。
当他走到床沿,床上的人正闭着眼,额头沁出一层汗,用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好像极痛苦的样子。
“爹,别抛下我!”
“爹爹!别走……”
“娘!冰儿好想你!”
沈冰桥不停呓语,梦魇中,他就像一个被大浪卷走的孩子,失去了父母,无助地想抓住一棵浮木,拼命地挣扎着。
可怜透了!
姚白哪见过他这副景象,一时蒙了,好在自己有哄小葡萄的经验了,于是想试图握住沈冰桥紧攥的拳头,想把拍拍对方心口,安慰一下他。
可刚伸出手,沈冰桥突然睁开了眼。
那眼神哪里有刚才半分脆弱和可怜,只剩下极北冰原一样的寒冷,一泻千里。
瞬间就把姚白冻了个僵硬。
沈冰桥坐起身,视线扫了扫姚白搭着他额头的那只手,就那一瞬间,姚白一个机灵,就像暂停键突然解了锁,“嗖”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怕再晚一步,沈冰桥的眼里会射|出夺命的索,要了他的小命。
沈冰桥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你为何在这儿?”
姚白大脑一下停摆了。
是啊!他为什么在沈冰桥的床边?
大晚上的,不去睡觉,跑到人家床边干嘛?
搞不好,被人误会成登徒子,他一千张嘴都说不清呀!
他正想解释,肚子突然“咕咕咕!”地叫起来,害得他张了张嘴,捂着肚子:“我……”
“饿了?”沈冰桥眼神终于恢复如常。
姚白乖乖点头。
沈冰桥未置一词,垂眸只看向枕边,从那儿摸了一个牛皮纸,递给了姚白。
姚白一头雾水,本以为又是什么约法三章、不平等契约,打开一看,竟然是一袋子的麦霜糖。
颗颗饱满晶莹,表面挂着一层糖霜,一股麦芽的甜味撩拨着舌尖,看着就想吃!
